卷十三 · 第42篇
公輸盤為楚造雲梯之械,成,將以攻宋。子墨子聞之,起於齊,行十日十夜而至於郢,見公輸盤。公輸盤曰:“夫子何命焉為?”子墨子曰:“北方有侮臣,願藉子殺之。”公輸盤不說。子墨子曰:“請獻十金。”公輸盤曰:“吾義固不殺人。”子墨子起,再拜曰:“請說之。吾從北方,聞子為梯,將以攻宋。宋何罪之有?荊國有餘於地,而不足於民,殺所不足,而爭所有餘,不可謂智。宋無罪而攻之,不可謂仁。知而不爭,不可謂忠。爭而不得,不可謂強。義不殺少而殺眾,不可謂知類。”公輸盤服。子墨子曰:“然,乎不已乎?”公輸盤曰:“不可。吾既已言之王矣。”子墨子曰:“胡不見我於王?”公輸盤曰:“諾”。
【白話】 公輸盤(即魯班,著名工匠)為楚國製造攻城用的雲梯之類的器械,造成之後,準備用它來攻打宋國。墨子聽說了這件事,從齊國動身,走了十天十夜趕到楚國都城郢,去見公輸盤。公輸盤說:“先生有什麼吩咐呢?”墨子說:“北方有個侮辱我的人,希望藉助您去把他殺掉。”公輸盤聽了很不高興。墨子說:“我願意獻給您十金(作酬勞)。”公輸盤說:“我奉行道義,絕不殺人。”墨子起身,向公輸盤拜了兩拜,說:“請讓我把道理說一說。我在北方,聽說您造雲梯,準備用來攻打宋國。宋國有什麼罪過呢?楚國土地有餘而人口不足,犧牲本來就不足的人口,去爭奪本來就有餘的土地,不能算是明智。宋國沒有罪過卻去攻打它,不能算是仁義。明白這道理卻不據理力爭,不能算是忠誠。力爭了卻達不到目的,不能算是堅強。你奉行道義、不肯殺一個人,卻要去攻打宋國殺死眾多的人,這不能算是懂得類推、明辨事理。”公輸盤被說服了。墨子說:“既然如此,那麼為什麼不停止攻宋呢?”公輸盤說:“不行,我已經把這事向楚王說定了。”墨子說:“那為什麼不引我去見楚王呢?”公輸盤說:“好。”
子墨子見王,曰:“今有人於此,舍其文軒,鄰有敝輿,而欲竊之;舍其錦繡,鄰有短褐,而欲竊之;舍其粱肉,鄰有糠糟,而欲竊之。此為何若人?”王曰:“必為竊疾矣。”子墨子曰:“荊之地,方五千裡,宋之地,方五百里,此猶文軒之與敝輿也;荊有云夢,犀兕麋鹿滿之,江漢之魚鱉黿鼉為天下富,宋所為無雉兔狐狸者也,此猶粱肉之與糠糟也;荊有長松、文梓、楩楠、豫章,宋無長木,此猶錦繡之與短褐也。臣以三事之攻宋也,為與此同類,臣見大王之必傷義而不得。”王曰:“善哉!雖然,公輸盤為我為雲梯,必取宋。”
【白話】 墨子見到楚王,說:“現在這裡有一個人,丟下自己華麗的彩車,看見鄰居有輛破車卻想去偷;丟下自己的錦繡衣裳,看見鄰居有件粗布短衣卻想去偷;丟下自己的精米好肉,看見鄰居有些糟糠卻想去偷。這是個什麼樣的人呢?”楚王說:“這人一定是患了愛偷東西的毛病。”墨子說:“楚國的土地方圓五千裡,宋國的土地方圓五百里,這就好比華麗的彩車與破車之別;楚國有云夢大澤,裡面滿是犀牛、野牛、麋鹿,長江、漢水裡的魚、鱉、大黿、鱷魚,豐富得為天下之最,宋國卻連野雞、兔子、狐狸都沒有,這就好比精米好肉與糟糠之別;楚國有高大的松樹、有紋理的梓樹以及楩樹、楠木、豫章等良木,宋國連大樹都沒有,這就好比錦繡與粗布短衣之別。我認為大王的臣子要去攻打宋國,正和這種(丟下好的去偷劣的)情形是同一類。我看大王這樣做必定會損害道義而又得不到宋國。”楚王說:“好啊!雖然如此,可是公輸盤已經替我造好了雲梯,我一定要攻取宋國。”
於是見公輸盤,子墨子解帶為城,以牒為械,公輸盤九設攻城之機變,子墨子九距之,公輸盤之攻械盡,子墨子之守圉有餘。公輸盤詘,而曰:“吾知所以距子矣,吾不言。”子墨子亦曰:“吾知子之所以距我,吾不言。”楚王問其故,子墨子曰:“公輸子之意,不過欲殺臣。殺臣,宋莫能守,可攻也。然臣之弟子禽滑釐等三百人,已持臣守圉之器,在宋城上而待楚寇矣。雖殺臣,不能絕也。”楚王曰:“善哉!吾請無攻宋矣。”
【白話】 於是墨子又去見公輸盤。墨子解下衣帶,圍成一座城的樣子,用小木片當作守城、攻城的器械。公輸盤多次設置攻城的巧妙機變,墨子一次次抵擋住他。公輸盤的攻城器械都用盡了,墨子防守的辦法還綽綽有餘。公輸盤理屈詞窮,卻說:“我知道用什麼辦法對付你了,但我不說。”墨子也說:“我知道你用來對付我的辦法是什麼,但我也不說。”楚王問這是怎麼回事,墨子說:“公輸盤的意思,不過是想把我殺掉。把我殺了,宋國就沒有人能守城,就可以攻打了。然而我的弟子禽滑釐等三百人,早已拿著我設計的守城器械,在宋國的城牆上等待楚國的入侵了。即使把我殺了,也不能斷絕宋國的防守。”楚王說:“好啊!那我就不攻打宋國了。”
子墨子歸,過宋,天雨,庇其閭中,守閭者不內也。故曰:“治於神者,眾人不知其功,爭於明者,眾人知之。”
【白話】 墨子在返回途中經過宋國,天下著雨,他想到一處閭門(里巷之門)裡去避雨,守門的人卻不讓他進去。所以說:“在隱微之處默默謀劃成事的人,眾人不知道他的功勞;在明處爭強顯能的人,眾人卻都知道他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