卷十三 · 第41篇
魯君謂子墨子曰:“吾恐齊之攻我也,可救乎?”子墨子曰:“可。昔者,三代之聖王禹湯文武,百里之諸侯也,說忠行義,取天下。三代之暴王桀紂幽厲,讎怨行暴,失天下。吾願主君,之上者尊天事鬼,下者愛利百姓,厚為皮幣,卑辭令,亟遍禮四鄰諸侯,驅國而以事齊,患可救也,非此,顧無可為者。”
【白話】 魯國國君對墨子說:“我擔心齊國會來攻打我們,有辦法挽救嗎?”墨子說:“可以。從前,夏、商、週三代的聖王禹、湯、文王、武王,原本都只是方圓百里的諸侯,他們任用忠臣、推行仁義,因而取得了天下。而三代的暴君桀、紂、幽王、厲王,結怨於人、施行暴政,因而失去了天下。我希望主君您,對上能尊崇上天、敬奉鬼神,對下能愛護、利益百姓;多多準備皮裘和錢帛財物,言辭謙卑恭敬,趕緊普遍地以禮結交四方鄰近的諸侯,並率領全國去事奉齊國,這樣禍患就可以挽救。除此以外,實在沒有別的辦法可行了。”
齊將伐魯,子墨子謂項子牛曰:“伐魯,齊之大過也。昔者,吳王東伐越,棲諸會稽,西伐楚,葆昭王於隨。北伐齊,取國子以歸於吳。諸侯報其讎,百姓苦其勞,而弗為用,是以國為虛戾,身為刑戮也。昔者,智伯伐範氏與中行氏,兼三晉之地,諸侯報其讎,百姓苦其勞,而弗為用,是以國為虛戾,身為刑戮用是也。故大國之攻小國也,是交相賊也,過必反於國。”
【白話】 齊國將要討伐魯國,墨子對(齊國大臣)項子牛說:“攻打魯國,是齊國的大錯。從前,吳王向東攻打越國,把越王(勾踐)逼困在會稽山上;向西攻打楚國,逼得楚昭王逃避躲藏到隨國;向北攻打齊國,俘虜了齊國大夫國子帶回吳國。然而各國諸侯都來報仇,百姓苦於戰爭勞役,不肯再為他效力,因此國家變成廢墟、人民死絕,吳王本人也遭到殺戮。從前,智伯攻打範氏和中行氏,吞併了三晉(韓、趙、魏)的土地,然而各國諸侯都來報仇,百姓苦於戰爭勞役,不肯再為他效力,因此國家變成廢墟、人民死絕,智伯本人也遭到殺戮,正是由於這個緣故。所以大國攻打小國,是雙方互相殘害,錯誤造成的惡果一定會反過來報應到大國自身。”
子墨子見齊大王曰:“今有刀於此,試之人頭,倅然斷之,可謂利乎?”大王曰:“利。”子墨子曰:“多試之人頭,倅然斷之,可謂利乎?”大王曰:“利。”子墨子曰:“刀則利矣,孰將受其不祥?”大王曰:“刀受其利,試者受其不祥。”子墨子曰:“並國覆軍,賊殺百姓,孰將受其不祥?”大王俯仰而思之曰:“我受其不祥。”
【白話】 墨子去見齊國的大王(即齊太公田和,齊國國君)說:“現在這裡有一把刀,拿它在人的脖子上試一試,一下子就把頭砍斷了,這可以說是鋒利嗎?”大王說:“鋒利。”墨子說:“多在幾個人的脖子上試一試,一下子都砍斷了,可以說是鋒利嗎?”大王說:“鋒利。”墨子說:“刀確實是鋒利的了,可是誰將承受這砍殺人頭的災禍呢?”大王說:“刀得到鋒利之名的好處,而用刀去試的人承受這災禍。”墨子說:“吞併別國、覆滅別國軍隊、殘害殺戮百姓,那麼又是誰來承受這災禍呢?”大王低頭又抬頭思考了一番,說:“我將承受這災禍。”
魯陽文君將攻鄭,子墨子聞而止之,謂陽文君曰:“今使魯四境之內,大都攻其小都,大家伐其小家,殺其人民,取其牛馬狗豕布帛米粟貨財,則何若?”魯陽文君曰:“魯四境之內,皆寡人之臣也。今大都攻其小都,大家伐其小家,奪之貨財,則寡人必將厚罰之。”子墨子曰:“夫天之兼有天下也,亦猶君之有四境之內也。今舉兵將以攻鄭,天誅亓不至乎?”魯陽文君曰:“先生何止我攻鄭也?我攻鄭,順於天之志。鄭人三世殺其父,天加誅焉,使三年不全。我將助天誅也。”子墨子曰:“鄭人三世殺其父而天加誅焉,使三年不全。天誅足矣,今又舉兵將以攻鄭,曰‘吾攻鄭也,順於天之志’。譬有人於此,其子強梁不材,故其父笞之,其鄰家之父舉木而擊之,曰:‘吾擊之也,順於其父之志’,則豈不悖哉?”
【白話】 魯陽文君(楚國封於魯陽的貴族,名公孫寬)將要攻打鄭國,墨子聽說後去阻止他,對魯陽文君說:“現在假使在魯陽境內,大城去攻打小城,大家族去攻打小家族,殺害對方的百姓,搶走對方的牛、馬、狗、豬、布匹、絲綢、米糧和財物,那您覺得怎麼樣?”魯陽文君說:“魯陽境內的人,都是我的臣民。如今若是大城攻打小城、大家族攻打小家族,搶奪財物,那我一定要重重地處罰他們。”墨子說:“上天兼有整個天下,就好比您擁有魯陽境內一樣。如今您興兵去攻打鄭國,上天的誅罰難道不會降臨到您身上嗎?”魯陽文君說:“先生為什麼要阻止我攻打鄭國呢?我攻打鄭國,是順應上天的意志。鄭國人接連三代弒殺他們的國君(古文稱‘父’,指君父),上天降下誅罰,使他們三年來收成不好、國勢不安。我是在幫助上天施行誅罰啊。”墨子說:“鄭國人三代弒殺君父,上天已經降下誅罰,使他們三年不安。上天的誅罰已經足夠了。如今您又興兵去攻打鄭國,還說‘我攻打鄭國,是順應上天的意志’。這就好比這裡有個人,他的兒子蠻橫不成材,所以做父親的用鞭子責打他;可是鄰居家的父親卻舉起木棍來打這孩子,說:‘我打他,是順應他父親的意志。’這豈不是荒謬悖理嗎?”
子墨子謂魯陽文君曰:“攻其鄰國,殺其民人,取其牛馬、粟米、貨財,則書之於竹帛,鏤之於金石,以為銘於鍾鼎,傳遺後世子孫曰:‘莫若我多。’今賤人也,亦攻其鄰家,殺其人民,取其狗豕食糧衣裘,亦書之竹帛,以為銘於席豆,以遺後世子孫曰:‘莫若我多。’亓可乎?”魯陽文君曰:“然吾以子之言觀之,則天下之所謂可者,未必然也。”
【白話】 墨子對魯陽文君說:“攻打鄰國,殺害那裡的百姓,搶走他們的牛馬、糧食、財物,卻把這些事記載在竹簡絲帛上,鐫刻在鐘鼎等金石器物上,作為銘文,傳給後世子孫,誇耀說:‘沒有誰比我搶得更多。’如今卑賤的小人也去攻打鄰家,殺害人家的人口,搶走人家的狗、豬、糧食、衣裘,也把這些事記載在竹帛上,刻在席墊、食器(豆,盛食物的器皿)上作為銘文,留給後世子孫,誇耀說:‘沒有誰比我搶得更多。’這難道可以嗎?”魯陽文君說:“是啊,我照您的話來看,那麼天下人所認為正當的事,未必就真的正當啊。”
子墨子為魯陽文君曰:“世俗之君子,皆知小物而不知大物。今有人於此,竊一犬一彘則謂之不仁,竊一國一都則以為義。譬猶小視白謂之白,大視白則謂之黑。是故世俗之君子,知小物而不知大物者,此若言之謂也。”
【白話】 墨子對魯陽文君說:“世俗的君子,都只懂得小事而不懂得大事。現在這裡有個人,偷了一隻狗、一頭豬,就被人罵作不仁;可是竊取了一個國家、一座都城,反倒被認為是義舉。這就好比看見一點點白就說是白,看見一大片白反倒說是黑。所以說世俗的君子只懂小事、不懂大事,講的就是這種情形啊。”
魯陽文君語子墨子曰:“楚之南有啖人之國者橋,其國之長子生,則鮮而食之,謂之宜弟。美,則以遺其君,君喜則賞其父。豈不惡俗哉?”子墨子曰:“雖中國之俗,亦猶是也。殺其父而賞其子,何以異食其子而賞其父者哉?苟不用仁義,何以非夷人食其子也?”
【白話】 魯陽文君對墨子說:“楚國的南方有個吃人的部族叫橋。那個部族裡,長子一生下來,就把他肢解吃掉,說這樣對弟弟們吉利。如果長子的肉味道鮮美,就拿去獻給君長;君長高興了,就賞賜孩子的父親。這難道不是惡劣的習俗嗎?”墨子說:“即使是中原各國的習俗,也和這一樣。(戰爭中)殺了人家的父親,卻賞賜他的兒子(指招降納叛、論功行賞),這跟吃掉人家的兒子去賞賜他的父親,又有什麼區別呢?倘若不奉行仁義,又憑什麼去指責那吃自己兒子的蠻夷之人呢?”
魯君之嬖人死,魯君為之誄,魯人因說而用之。子墨子聞之曰:“誄者,道死人之志也,今因說而用之,是猶以來首從服也。”
【白話】 魯國國君寵愛的一位姬妾死了,魯君為她寫了誄文(敘述死者生平、表彰其德行的悼文),魯國有人因為這篇誄文(寫得好)而受到魯君賞識、加以任用。墨子聽說後說:“誄文,是用來敘述死者生前志向的。如今因為誄文(寫得動聽)就任用其人,這就好比讓狸貓(來首,即野貓)去拉車駕轅一樣(用非所宜)。”
魯陽文君謂子墨子曰:“有語我以忠臣者,令之俯則俯,令之仰則仰,處則靜,呼則應,可謂忠臣乎?”子墨子曰:“令之俯則俯,令之仰則仰,是似景也。處則靜,呼則應,是似響也。君將何得於景與響哉?若以翟之所謂忠臣者,上有過則微之以諫,己有善,則訪之上,而無敢以告。外匡其邪,而入其善,尚同而無下比,是1以美善在上,而怨讎在下,安樂在上,而憂戚在臣。此翟之所2謂忠臣者也。”
【白話】 魯陽文君對墨子說:“有人這樣向我描述什麼是忠臣:叫他低頭他就低頭,叫他抬頭他就抬頭;讓他待著他就安靜不動,呼喚他他就答應。這可以叫作忠臣嗎?”墨子說:“叫他低頭就低頭、叫他抬頭就抬頭,這像是影子(只會隨形而動);讓他安靜他就安靜、呼喚他就答應,這像是回聲(只會應聲附和)。您從影子和回聲那裡又能得到什麼呢?要按我墨翟所說的忠臣,那就是:君上有過錯,就伺機進行勸諫;自己有好的主意,就進獻給君上,而不敢拿到外面去張揚;在外能匡正君上的邪僻,使君上歸於正道、納入善行;處事崇尚與君上一致(尚同),而不在下面拉幫結派。這樣,美名善譽歸於君上,而怨恨仇隙由臣下承擔;安樂歸於君上,而憂愁煩惱由臣下承受。這才是我墨翟所說的忠臣啊。”
魯君謂子墨子曰:“我有二子,一人者好學,一人者好分人財,孰以為太子而可?”子墨子曰:“未可知也,或所為賞與為是也。魡者之恭,非為魚賜也;餌鼠以蟲,非愛之也。吾願主君之合其志功而觀焉。”
【白話】 魯國國君對墨子說:“我有兩個兒子,一個喜歡讀書學習,一個喜歡把財物分給別人,立哪一個做太子才好呢?”墨子說:“這還不能斷定。或許他們這樣做只是為了博取賞賜和好名聲罷了。釣魚人彎腰恭敬地(守在水邊),並不是要把恩惠賜給魚;用蟲子做餌去誘捕老鼠,也不是愛護老鼠。我希望主君您把他們的動機(志)和實際效果(功)結合起來加以考察。”
魯人有因子墨子而學其子者,其子戰而死,其父讓子墨子。子墨子曰:子欲學子之子,今學成矣,戰而死,而子慍,而猶欲糶,糶讎,則慍也。豈不費哉?”
【白話】 魯國有個人通過墨子(讓墨子教導、推薦)而培養自己的兒子,後來這兒子在作戰中陣亡了,這位父親就責怪墨子。墨子說:“你想要培養你的兒子,如今學業已經成就了,他作戰陣亡,你卻為此惱怒。這就好比賣糧食,糧食賣出去了,你反倒惱怒一樣。豈不是太沒有道理(白費心思)了嗎?”
魯之南鄙人,有吳慮者,冬陶夏耕,自比於舜。子墨子聞而見之。吳慮謂子墨子“義耳義耳,焉用言之哉?”子墨子曰:“子之所謂義者,亦有力以勞人,有財以分人乎?”吳慮曰:“有。”子墨子曰:“翟嘗計之矣。翟慮耕而食天下之人矣,盛,然後當一農之耕,分諸天下,不能人得一升粟。籍而以為得一升粟,其不能飽天下之飢者,既可睹矣。翟慮織而衣天下之人矣,盛,然後當一婦人之織,分諸天下,不能人得尺布。籍而以為得尺布,其不能暖天下之寒者,既可睹矣。翟慮被堅執銳救諸侯之患,盛,然後當一夫之戰,一夫之戰其不御三軍,既可睹矣。翟以為不若誦先王之道,而求其說,通聖人之言,而察其辭,上說王公大人,次匹夫徒步之士。王公大人用吾言,國必治;匹夫徒步之士用吾言,行必修。故翟以為雖不耕而食飢,不織而衣寒,功賢於耕而食之、織而衣之者也。故翟以為雖不耕織乎,而功賢於耕織也。”吳慮謂子墨子曰:“義耳義耳,焉用言之哉?”子墨子曰:“籍設而天下不知耕,教人耕,與不教人耕而獨耕者,其功孰多?”吳慮曰:“教人耕者其功多。”子墨子曰:“籍設而攻不義之國,鼓而使眾進戰,與不鼓而使眾進戰,而獨進戰者,其功孰多?”吳慮曰:“鼓而進眾者其功多。”子墨子曰:“天下匹夫徒步之士,少知義而教天下以義者,功亦多,何故弗言也?若得鼓而進於義,則吾義豈不益進哉?”
【白話】 魯國南部邊邑有個叫吳慮的人,冬天製作陶器、夏天耕種田地,自比為古代聖人舜。墨子聽說後去見他。吳慮對墨子說:“講仁義就是講仁義罷了,何必要用言語去宣講它呢?”墨子說:“您所說的仁義,是否也包含用力氣去為別人操勞、有財物去分給別人呢?”吳慮說:“包含。”墨子說:“我墨翟曾經盤算過這件事。我設想去耕種來養活天下的人,就算收成最好,所產也不過抵得上一個農夫的耕作;把這些糧食分給天下人,每人連一升粟米都分不到。即便假定每人能分到一升粟米,這點糧食也不足以餵飽天下的饑民,這是顯而易見的。我設想去紡織來給天下的人做衣服,就算織得最多,也不過抵得上一個婦人的紡織;把這些布分給天下人,每人連一尺布都分不到。即便假定每人能分到一尺布,這點布也不足以溫暖天下受凍的人,這也是顯而易見的。我設想披上堅甲、手執利兵去為各國諸侯解救禍患,就算盡力作戰,也不過抵得上一名士兵的作戰;一名士兵的力量是抵擋不住敵方三軍的,這也是顯而易見的。我因此認為,這些都不如誦習先代聖王的治道、探求其中的學說,通曉聖人的言論、明察其中的辭義,對上去遊說王公大人,其次去開導平民百姓和徒步往來的下層之士。王公大人採用我的主張,國家一定會安定治理;平民和徒步之士採用我的主張,品行一定會端正修美。所以我認為,雖然我自己不耕種卻能讓飢者得食、不紡織卻能讓寒者得衣,功效勝過那些親自耕種來養人、親自紡織來給人穿衣的人。所以我認為,自己雖然不耕不織,功效卻勝過耕織。”吳慮對墨子說:“講仁義就是講仁義罷了,何必要用言語去宣講它呢?”墨子說:“假設天下人都不懂得耕種,那麼教別人耕種的人,和那不教別人耕種、只自己一個人耕種的人,哪一個功勞大呢?”吳慮說:“教別人耕種的人功勞大。”墨子說:“假設去攻打不義的國家,擊鼓讓眾人前進作戰的人,和那不擊鼓讓眾人前進、只自己一個人衝上去作戰的人,哪一個功勞大呢?”吳慮說:“擊鼓讓眾人前進的人功勞大。”墨子說:“天下的平民和徒步之士,很少懂得仁義,那麼向天下人宣講仁義的人,功勞同樣很大,您為什麼反倒不主張用言語宣講呢?倘若我能像擊鼓一樣去鼓動人們趨向仁義,那我所推行的仁義豈不是更加發揚光大了嗎?”
子墨子游公尚過於越。公尚過說越王,越王大說,謂公尚過曰:“先生苟能使子墨子于越而教寡人,請裂故吳之地,方五百里,以封子墨子。”公尚過許諾。遂為公尚過束車五十乘,以迎子墨子於魯,曰:“吾以夫子之道說越王,越王大說,謂過曰,苟能使子墨子至於越,而教寡人,請裂故吳之地,方五百里,以封子。”子墨子謂公尚過曰:“子觀越王之志何若?意越王將聽吾言,用我道,則翟將往,量腹而食,度身而衣,自比於群臣,奚能以封為哉?抑越不聽吾言,不用吾道,而吾往焉,則是我以義糶也。鈞之糶,亦於中國耳,何必于越哉?”
【白話】 墨子推薦公尚過到越國去做事。公尚過遊說越王,越王非常高興,對公尚過說:“先生如果能讓墨子到越國來教導我,我願意劃出原屬吳國的土地,方圓五百里,封給墨子。”公尚過答應了。於是越王為公尚過備辦了五十輛車,去魯國迎接墨子,公尚過對墨子說:“我用先生您的學說去遊說越王,越王非常高興,對我說:‘如果能讓墨子到越國來教導我,我願意劃出原屬吳國的土地,方圓五百里,封給您(墨子)。’”墨子對公尚過說:“你看越王的心意怎麼樣?倘若越王將聽從我的主張、採用我的學說,那麼我就去;(到了那裡也只)量著肚子吃飯、按著身材穿衣,把自己當作普通臣子之一,哪裡還談得上什麼封地呢?倘若越王不聽我的主張、不採用我的學說,而我卻跑去了,那就是我拿仁義去做交易(出賣了)。同樣是出賣仁義,在中原各國也一樣能賣,又何必非要跑到越國去呢?”
子墨子游,魏越曰:“既得見四方之君子,則將先語?”子墨子曰:“凡入國,必擇務而從事焉。國家昏亂,則語之尚賢、尚同;國家貧,則語之節用、節葬;國家說音湛湎,則語之非樂、非命;國家遙僻無禮,則語之尊天、事鬼;國家務奪侵凌,即語之兼愛、非攻,故曰擇務而從事焉。”
【白話】 墨子要出遊,弟子魏越問:“您將要見到四方各國的君子,打算先對他們說些什麼呢?”墨子說:“凡是進入一個國家,一定要選擇當務之急去著手。如果國家昏亂無序,就向他們宣講‘尚賢’‘尚同’(崇尚賢能、政令統一於上);如果國家貧窮,就向他們宣講‘節用’‘節葬’(節約用度、簡辦喪葬);如果國家沉湎於音樂聲色、縱酒享樂,就向他們宣講‘非樂’‘非命’(反對奢靡的音樂、反對宿命論);如果國家偏僻、不講禮儀,就向他們宣講‘尊天’‘事鬼’(尊崇上天、敬奉鬼神);如果國家專事掠奪侵凌,就向他們宣講‘兼愛’‘非攻’(普遍相愛、反對侵略戰爭)。所以說,要選擇當務之急去著手。”
子墨子出曹公子而於宋三年而反,睹子墨子曰:“始吾遊於子之門,短褐之衣,藜藿之羹,朝得之,則夕弗得,祭祀鬼神。今而以夫子之教,家厚於始也。有家厚,謹祭祀鬼神。然而人徒多死,六畜不蕃,身湛於病,吾未知夫子之道之可用也。”子墨子曰:“不然!夫鬼神之所欲於人者多,欲人之處高爵祿則以讓賢也,多財則以分貧也。夫鬼神豈唯攫黍鉗肺之為欲哉?今子處高爵祿而不以讓賢,一不祥也;多財而不以分貧,二不祥也。今子事鬼神唯祭而已矣,而曰:‘病何自至哉?’是猶百門而閉一門焉,曰‘盜何從入?’若是而求福於有怪之鬼,豈可哉?”
【白話】 墨子推薦弟子曹公子到宋國去做官,三年後曹公子返回,來見墨子說:“當初我在您門下游學時,穿著粗布短衣,喝著野菜(藜藿)做的湯,早上有了下頓就沒著落,也沒有東西祭祀鬼神。如今靠著先生您的教導,家境比起當初富厚了。家境富厚之後,我謹慎地祭祀鬼神。然而家裡的人卻接連死了好幾個,六畜也不繁殖,自己又被疾病纏身。我還不知道先生您的學說是否真的可行。”墨子說:“不是這樣!鬼神對人所希望的事情很多:希望人身居高官厚祿時能把它讓給賢人,希望人擁有許多財物時能分給窮人。鬼神難道只是想著抓取一點黍米、夾取一點祭肉(鉗肺,指祭品)來享用嗎?如今你身居高官厚祿卻不肯讓給賢人,這是第一樁不吉利的事;擁有許多財物卻不肯分給窮人,這是第二樁不吉利的事。如今你侍奉鬼神只不過是祭祀一下罷了,卻問‘疾病是從哪裡來的呢?’這就好比有一百扇門,你只關上其中一扇,卻問‘盜賊是從哪裡進來的呢?’像這樣還想向那些會降災作怪的鬼神求福,難道可能嗎?”
魯祝以一豚祭,而求百福於鬼神。子墨子聞之曰:“是不可,今施人薄而望人厚,則人唯恐其有賜於己也。今以一豚祭,而求百福於鬼神,唯恐其以牛羊祀也。古者聖王事鬼神,祭而已矣。今以豚祭而求百福,則其富不如其貧也。”
【白話】 魯國的祭祀官用一頭小豬來祭祀,卻向鬼神祈求上百種福分。墨子聽說後說:“這是不行的。如今給別人的東西很少,卻指望別人厚厚地回報,那麼別人反倒會害怕你給他東西(怕承擔不起回報之責)。如今用一頭小豬來祭祀,卻向鬼神祈求上百種福分,鬼神反倒會唯恐你將來真用牛羊來祭祀(因為那時索求更多)。古時候聖王祭祀鬼神,只是奉上祭品罷了(並不貪求回報)。如今用一頭小豬祭祀卻祈求百福,那麼這樣富有地(求福)還不如貧窮地(少求)來得好。”
彭輕生子曰:“往者可知,來者不可知。”子墨子曰:“籍設而親在百里之外,則遇難焉,期以一日也,及之則生,不及則死。今有固車良馬於此,又有奴馬四隅之輪於此,使子擇焉,子將何乘?對曰:“乘良馬固車,可以速至。”子墨子曰:“焉在矣來!”
【白話】 彭輕生子說:“過去的事可以知道,未來的事不可以知道。”墨子說:“假設你的父母在一百里以外的地方遇到了危難,約定的期限只有一天,趕到就能讓他們活命,趕不到他們就會死。現在這裡有堅固的車、好馬,又有劣馬拉的、四角方輪的破車,讓你來挑選,你將乘坐哪一種?”彭輕生子回答說:“當然乘坐好馬拉的堅固車,可以快些趕到。”墨子說:“那麼未來的事怎麼會不可以知道呢(你不是已經預知坐好車能更快趕到嗎)!”
孟山譽王子閭曰:“昔白公之禍,執王子閭斧鉞鉤要,直兵當心,謂之曰:‘為王則生,不為王則死。’王子閭曰:‘何其侮我也!殺我親而喜我以楚國,我得天下而不義,不為也,又況於楚國乎?’遂而不為。王子閭豈不仁哉?”子墨子曰:“難則難矣,然而未仁也。若以王為無道,則何故不受而治也?若以白公為不義,何故不受王,誅白公然而反王?故曰難則難矣,然而未仁也。”
【白話】 孟山稱讚王子閭說:“從前白公勝發動叛亂時,劫持了王子閭,用斧鉞鉤住他的腰,把鋒利的兵器對準他的胸口,對他說:‘你做楚王就能活命,不做楚王就處死你。’王子閭說:‘你這是何等地侮辱我!你殺了我的親人,卻拿楚國來引誘討好我。即便讓我得到整個天下,若是不義,我也不幹,更何況只是一個楚國呢?’於是始終不肯做楚王。王子閭難道不是仁德嗎?”墨子說:“(他不畏死)難固然是難能可貴的,然而還算不上仁德。倘若他認為這位楚王無道,那為什麼不接受王位、自己來治理國家呢?倘若他認為白公勝不義,那為什麼不先接受王位、誅殺白公勝,然後再把王位還給原來的楚王呢?所以說,他所做的難能是難能,然而還算不上仁德。”
子墨子使勝綽事項子牛。項子牛三侵魯地,而勝綽三從。子墨子聞之,使高孫子請而退之曰:“我使綽也,將以濟驕而正嬖也。今綽也祿厚而譎夫子,夫子三侵魯,而綽三從,是鼓鞭於馬靳也。翟聞之:‘言義而弗行,是犯明也。’綽非弗之知也,祿勝義也。”
【白話】 墨子派弟子勝綽去事奉項子牛。項子牛三次侵犯魯國的土地,勝綽三次都跟著參與。墨子聽說後,派高孫子去請求項子牛辭退勝綽,並說:“我派勝綽去(您那裡),是想用他來匡救您的驕橫、糾正您的偏邪。如今勝綽拿著豐厚的俸祿卻欺瞞先生您,您三次侵犯魯國,勝綽三次都跟著,這就好比在馬的胸帶(靳)上敲鞭子趕馬(不但不加阻止,反而助長其勢)。我聽說過:‘口頭講仁義卻不去實行,這是明知故犯。’勝綽並不是不懂這個道理,而是俸祿之念戰勝了仁義之心罷了。”
昔者楚人與越人舟戰於江,楚人順流而進,迎流而退,見利而進,見不利則其退難。越人迎流而進,順流而退,見利而進,見不利則其退速,越人因此若埶,亟敗楚人。公輸子自魯南遊楚,焉始為舟戰之器,作為鉤強之備,退者鉤之,進者強之,量其鉤強之長,而製為之兵,楚之兵節,越之兵不節,楚人因此若埶,亟敗越人。公輸子善其巧,以語子墨子曰:“我舟戰有鉤強,不知子之義亦有鉤強乎?”子墨子曰:“我義之鉤強,賢於子舟戰之鉤強。我鉤強,我鉤之以愛,揣之以恭。弗鉤以愛,則不親;弗揣以恭,則速狎;狎而不親則速離。故交相愛,交相恭,猶若相利也。今子鉤而止人,人亦鉤而止子,子強而距人,人亦強而距子,交相鉤,交相強,猶若相害也。故我義之鉤強,賢子舟戰之鉤強。”
【白話】 從前楚國人和越國人在江上進行水戰。楚國人順著水流前進、逆著水流後退,見到有利就前進,見到不利時卻難以後退(逆流退卻困難)。越國人逆著水流前進、順著水流後退,見到有利就前進,見到不利時後退迅速。越國人憑藉這種地勢上的便利,屢次打敗楚國人。公輸子(公輸般,即魯班)從魯國南下游歷到楚國,於是開始製造水戰的器械,造出了名叫‘鉤強’(一種帶鉤的兵器,又名鉤拒)的裝備:敵人後退時就用它來鉤住敵船,敵人前進時就用它來抵擋推拒敵船;並依據鉤強的長度,配製相應的兵器。這樣楚國的兵器尺寸合度、配合得宜,越國的兵器卻不合度。楚國人憑藉這種優勢,屢次打敗越國人。公輸子很得意自己的這種巧技,對墨子說:“我水戰用的器械有‘鉤強’,不知道您所講的仁義裡也有‘鉤強’嗎?”墨子說:“我仁義中的‘鉤強’,勝過你水戰中的‘鉤強’。我的‘鉤強’,是用愛去鉤引(拉攏)人,用恭敬去抵禦(約束彼此)。不用愛去鉤引,人與人就不會親近;不用恭敬去維繫,彼此就會很快輕慢;輕慢而不親近,關係就會很快疏離。所以人們互相敬愛、互相恭敬,也就等於互相得利。如今你用鉤去鉤住、阻止別人,別人也會用鉤來鉤住、阻止你;你用強力去抵拒別人,別人也會用強力來抵拒你。這樣互相鉤、互相強,也就等於互相殘害。所以我仁義中的‘鉤強’,勝過你水戰中的‘鉤強’。”
公輸子削竹木以為鵲,成而飛之,三日不下,公輸子自以為至巧。子墨子謂公輸子曰:“子之為鵲也,不如匠之為車轄。須臾劉三寸之木,而任五十石之重。故所為功,利於人謂之巧,不利於人謂之拙。”
【白話】 公輸子用竹片木頭削製成喜鵲(一種飛鳥模型),做成後放飛它,竟然三天都不落下來。公輸子自以為這是極其精巧的技藝。墨子對公輸子說:“你製作這隻喜鵲,還不如工匠製造車上的轄(固定車輪的銷釘)。工匠一會兒工夫就削好三寸長的一塊木頭,卻能承擔五十石的重載。所以凡是所做的事,對人有利的才叫作巧,對人無利的就叫作拙。”
公輸子謂子墨子曰:“吾未得見之時,我欲得宋,自我得見之後,予我宋而不義,我不為。”子墨子曰:“翟之未得見之時也,子欲得宋,自翟得見子之後,予子宋而不義,子弗為,是我予子宋也。子務為義,翟又將予子天下。”
【白話】 公輸子對墨子說:“我沒見到您的時候,一心想奪取宋國;自從見到您以後,即便把宋國送給我,如果是不義的,我也不要了。”墨子說:“我墨翟沒見到你的時候,你想奪取宋國;自從我見到你以後,就算把宋國送給你,只要是不義的,你也不要了——這等於是我把宋國保全給了你(替你免去了攻宋之過)。你若能努力去踐行仁義,我還要把整個天下保全給你呢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