卷十一 · 第37篇
夫辯者,將以明是非之分,審治亂之紀,明同異之處,察名實之理,處利害,決嫌疑。焉摹略萬物之然,論求群言之比。以名舉實,以辭抒意,以說出故,以類取,以類予。有諸己不非諸人,無諸己不求諸人。
【白話】 辯論這件事,是用來弄清是與非的界限,考察治與亂的綱紀,弄明白相同與相異的所在,審察名稱與實際的道理,權衡利與害,決斷疑惑。這樣才能大致描摹萬物的實際情狀,論究並尋求眾多言論之間的相互比較。用名稱來指稱實際事物,用語句來表達意思,用論說來揭示緣由,按類別來選取,按類別來推及。自己有的優點,不去非難別人也具有它;自己沒有的缺點,也不去要求別人沒有它。
或也者,不盡也。假者,今不然也。效者,為之法也,所效者所以為之法也。故中效,則是也;不中效,則非也。此效也。闢也者,舉他1物而以明之也。侔也者,比辭而俱行也。援也者,曰“子然,我奚獨不可以然也?”推也者,以其所不取之同於其所取者,予之也。是猶謂也者,同也。吾豈謂也者,異也。
【白話】 所謂“或”,就是“不全都如此”。所謂“假”,就是“現在還不是這樣”(假設之詞)。所謂“效”,就是為論斷樹立一個法則(標準);被效法的對象,就是用來作為法則的東西。所以,凡符合這個法則的就是對的,不符合這個法則的就是錯的——這就是“效”。所謂“闢”(譬喻),就是舉出別的事物來把道理說明白。所謂“侔”(類比並列),就是把同類的語句相比並而一齊推行。所謂“援”(援引),就是說:“你既然認為是這樣,我為什麼偏偏不可以認為是這樣呢?”所謂“推”(推論),就是拿對方所不肯認可的、卻與他所認可的相同的情形,反過來加給他(讓他承認)。“這正像你所說的”,是指相同;“我哪裡是這樣說的”,是指相異。
夫物有以同而不率遂同。辭之侔也,有所至而正。其然也,有所以然也;其然也1同,其所以然不必同。其取之也,有所2以取之。其取之也同,其所以取之不必同。是故闢、侔、援、推之辭,行而異,轉而危,遠而失,流而離本,則不可不審也,不可常用也。故言多方,殊類,異故,則不可偏觀也。夫物或乃是而然,或是而不然,或一週3而一不周4,或一是而一不是也。不可常用也。故言多方,殊類,異故,則不可偏觀也,5非也。
【白話】 事物有相同之處,但並不因此就一概完全相同。語句的類比並列(侔),只在一定範圍內才是正確的。事物之所以如此,總有它之所以如此的原因;事物在“如此”這一點上相同,它們之所以如此的原因卻不一定相同。事物被選取(認定),總有它之所以被選取的根據;所選取的結果相同,其之所以被選取的根據卻不一定相同。因此,闢、侔、援、推這幾種論辯方法的語句,推行下去便會產生差異,輾轉運用便會變得危險,引申得過遠便會失實,流蕩開去便會脫離根本,所以不可不審慎對待,不可一成不變地經常套用。所以言論有多種方式、不同類別、相異緣由,就不可以只從一個片面去看待。事物有的是“本是如此而果然如此”,有的是“本是如此卻並不如此”,有的是“一方面要求周遍而另一方面不要求周遍”,有的是“一方面對而另一方面不對”。(這些方法)不可一成不變地經常套用。所以言論有多種方式、不同類別、相異緣由,就不可以只從一個片面去看待。
白馬,馬也;乘白馬,乘馬也。驪馬,馬也;乘驪馬,乘馬也。獲,人也;愛獲,愛人也。臧,人也;愛臧,愛人也。此乃是而然者也。
【白話】 白馬是馬,騎白馬就是騎馬;黑馬是馬,騎黑馬就是騎馬。獲是人,愛獲就是愛人;臧是人,愛臧就是愛人。這些就是“本是如此而果然如此”的情形。
獲之親1,人也;獲事其親,非事人也。其弟,美人也;愛弟,非愛美人也。車,木也;乘車,非乘木也。船,木也;入2船,非入3木也。盜人,人也,多盜,非多人也,無盜非無人也。奚以明之?惡多盜,非惡多人也;欲無盜,非欲無人也。世相與共是之。若若是,則雖盜人人也,愛盜非愛人也;不愛盜非不愛人也;殺盜人非殺人也,無難盜無難4矣。此與彼同類,世有彼而不自非也,墨者有此而非之,無他故5焉,所謂內膠外閉與心毋空乎?內膠而不解也,此乃是而不然6者也。
【白話】 獲的父母是人,但獲奉事自己的父母卻不算是“奉事別人”。他的弟弟是美貌的人,但愛自己的弟弟卻不算是“愛美貌的人”。車是木頭做的,但坐車卻不算是“坐木頭”。船是木頭做的,但登船卻不算是“登木頭”。盜賊是人,但盜賊多卻不算是“人多”,沒有盜賊卻不算是“沒有人”。憑什麼說明這一點呢?厭惡盜賊多,並不是厭惡人多;希望沒有盜賊,並不是希望沒有人。世人都共同認可這一點。如果這是對的,那麼儘管盜賊也是人,但愛盜賊並不算是愛人,不愛盜賊並不算是不愛人,殺盜賊也不算是殺人——這是沒有什麼疑難的!這一類(墨家之說)與那一類(世人之說)本是同類,世人持有那種說法卻不自己責難自己,而我們墨家持有這種說法他們卻來非難我們。這沒有別的緣故,正是所謂內心被膠固、對外又閉塞、心中難道沒有一點空隙嗎?正是內心膠固而不能解開罷了。這些就是“本是如此卻並不如此”的情形。
且夫讀書,非書也;好讀書,1好書也。且鬥雞,非雞也;好鬥雞,好雞也。且入井,非入井也;止且入井,止入井也。且出門,非出門也;止且出門,止出門也。若若是,且夭,非夭也;壽夭也。有命,非命也;非執有命,非命也,無難矣。此與彼同類2,世有彼而不自非也,墨者有此而罪非之,無也故焉,所謂內膠外閉與心毋空乎?內膠而不解也。此乃不3是而然者也。
【白話】 況且,讀書並不就是書本身,但喜歡讀書就是喜歡書。況且,鬥雞並不就是雞本身,但喜歡鬥雞就是喜歡雞。況且,將要掉進井裡並不就是已經掉進井裡,但制止那將要掉進井裡的人,就是制止掉進井裡。況且,將要出門並不就是已經出門,但制止那將要出門的人,就是制止出門。如果這是對的,那麼:將要夭折並不就是已經夭折,但(避免使人)夭折就關涉到壽夭之事。主張“有命”並不就是命本身(真的有命);反對那些主張“有命”的人,並不就是反對命運(之事本身)——這是沒有什麼疑難的。這一類(墨家之說)與那一類(世人之說)本是同類,世人持有那種說法卻不自己責難自己,而我們墨家持有這種說法他們卻怪罪、非難我們。這沒有別的緣故,正是所謂內心被膠固、對外又閉塞、心中難道沒有一點空隙嗎?正是內心膠固而不能解開罷了。這些就是“本不是如此卻果然如此”的情形。
愛人,待周愛人而後為愛人。不愛人,不待周不愛人;不周愛,因為不愛人矣。乘馬,不待周乘馬然後為乘馬也;有乘於馬,因為乘馬矣。逮至不乘馬,待周不乘馬而後不乘馬而後不乘馬1。此一週而一不周者也。
【白話】 “愛人”,必須愛遍所有的人然後才算是愛人;“不愛人”,卻不必不愛遍所有的人才算是不愛人——只要沒有遍愛所有人,就因此算作不愛人了。“騎馬”,不必騎遍所有的馬然後才算是騎馬;只要有騎在某匹馬上,就因此算作騎馬了。至於“不騎馬”,卻要不騎遍(任何)一匹馬然後才算是不騎馬。這就是“一方面要求周遍而另一方面不要求周遍”的情形。
居於國,則為居國;有一宅於國,而不為有國。桃之實,桃也;棘之實,非棘也。問人之病,問人也;惡人之病,非惡人也。人之鬼,非人也;兄之鬼,兄也。祭人1之鬼,非祭人也;祭兄之鬼,乃祭兄也。之馬之目盼則為之馬盼;之馬之目大,而不謂之馬大。之牛之毛黃,則謂之牛黃;之牛之毛眾,而不謂之牛眾。一馬,馬也;二馬,馬也。馬四足者,一馬而四足也,非兩馬而四足也。一馬,馬也。馬或白者,二馬而或白也,非一馬而或白。此乃一是而一非者也。
【白話】 住在國中,就算是“住在國裡”;但在國中擁有一處住宅,卻不算是“擁有這個國”。桃的果實是桃;棘(酸棗)的果實卻不(徑直稱)是棘。探問別人的病,是探問這個人;厭惡別人的病,卻不算是厭惡這個人。人的鬼不是人;兄長的鬼卻是兄長。祭祀別人的鬼不算是祭祀別人;祭祀兄長的鬼卻就是祭祀兄長。這匹馬的眼睛瞎了,就說這匹馬瞎了;這匹馬的眼睛大,卻不說這匹馬大。這頭牛的毛是黃的,就說這頭牛是黃的;這頭牛的毛眾多,卻不說這頭牛眾多。一匹馬是馬,兩匹馬也是馬。說“馬有四隻腳”,是指一匹馬有四隻腳,而不是說兩匹馬(共)有四隻腳。一匹馬是馬;說“馬有的是白的”,是指兩匹馬中有的是白的,而不是說一匹馬(自身)有的是白的。這就是“一方面對而另一方面不對”的情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