卷十二 · 第39篇
子墨子曰:“萬事莫貴於義。今謂人曰:‘予子冠履,而斷子之手足,子為之乎?’必不為,何故?則冠履不若手足之貴也。又曰:‘予子天下而殺子之身,子為之乎?’必不為,何故?則天下不若身之貴也。爭一言以相殺,是貴義於其身也。故曰,萬事莫貴於義也。”
【白話】 墨子說:“天下萬事,沒有什麼比道義更可貴的了。假如現在對一個人說:‘給你帽子和鞋子,但要砍掉你的手腳,你幹嗎?’他一定不肯,為什麼呢?因為帽子鞋子比不上手腳可貴。又對他說:‘給你整個天下,但要殺掉你,你幹嗎?’他一定不肯,為什麼呢?因為天下比不上自身可貴。可是人們卻會為了爭論一句話(一個道理)而互相殘殺,這就說明道義比自身還要可貴。所以說,天下萬事,沒有什麼比道義更可貴的了。”
子墨子自魯即齊,過故人,謂子墨子曰:“今天下莫為義,子獨自苦而為義,子不若已。”子墨子曰:“今有人於此,有子十人,一人耕而九人處,則耕者不可以不益急矣。何故?則食者眾,而耕者寡也。今天下莫為義,則子如勸我者也,何故止我?”子墨子南遊於楚,見楚獻惠王,獻惠王以老辭,使穆賀見子墨子。子墨子說穆賀,穆賀大說,謂子墨子曰:“子之言則成善矣!而君王,天下之大王也,毋乃曰‘賤人之所為’,而不用乎?”子墨子曰:“唯其可行。譬若藥然,天子食之以順其疾,豈曰‘一草之本’而不食哉?今農夫入其稅於大人,大人為酒醴粢盛以祭上帝鬼神,豈曰‘賤人之所為’而不享哉?故雖賤人也,上比之農,下比之藥,曾不若一草之本乎?且主君亦嘗聞湯之說乎?昔者,湯將往見伊尹,令彭氏之子御。彭氏之子半道而問曰:‘君將何之?’湯曰:‘將往見伊尹。’彭氏之子曰:‘伊尹,天下之賤人也。若君欲見之,亦令召問焉,彼受賜矣。’湯曰:‘非女所知也。今有藥此,食之則耳加聰,目加明,則吾必說而強食之。今夫伊尹之於我國也,譬之良醫善藥也。而子不欲我見伊尹,是子不欲吾善也。’因下彭氏之子,不使御。彼苟然,然後可也”。
【白話】 墨子從魯國到齊國,去探望一位老朋友。那朋友對墨子說:“如今天下沒有人肯行道義,唯獨你自討苦吃地去行道義,你不如算了吧。”墨子說:“假如這裡有個人,他有十個兒子,只有一個種田,其餘九個都閒在家裡,那麼這個種田的就不得不更加緊張地幹活了。為什麼呢?因為吃飯的人多,而種田的人少。如今天下沒有人肯行道義,那你正應當勉勵我(多行道義),為什麼反而阻止我呢?”墨子往南到楚國去遊說,求見楚惠王。楚惠王以年老為由推辭不見,派穆賀去會見墨子。墨子游說穆賀,穆賀非常高興,對墨子說:“你的主張確實很好!可是君王是天下的大王,恐怕會說‘這是卑賤之人提出的’而不肯採用吧?”墨子說:“只要它行得通就行。好比藥物一樣,天子吃了它來治病,難道會因為它‘不過是一棵草根’就不吃嗎?如今農夫向貴人繳納賦稅,貴人用這些來置辦甜酒和黍稷祭品,祭祀天帝、鬼神,難道會因為它‘是卑賤之人所做’就不享用嗎?所以即便是卑賤之人,往上和農夫相比,往下和藥物相比,難道還比不上一棵草根嗎?再說,君主您也曾聽過商湯的故事吧?從前,商湯將要去見伊尹(賢臣),讓彭氏的兒子駕車。彭氏的兒子半路上問道:‘君王要到哪裡去?’商湯說:‘要去見伊尹。’彭氏的兒子說:‘伊尹不過是天下的一個卑賤之人。如果君王想見他,只要下令召喚來問話就行了,他得了這個恩賜就夠榮幸了。’商湯說:‘這不是你所能明白的。假如這裡有一種藥,吃了它就能使耳朵更靈、眼睛更亮,那我一定會高興地、努力地把它吃下去。如今伊尹對於我們國家,就好比良醫和良藥一樣。而你卻不想讓我去見伊尹,這是你不想讓我變好啊。’於是叫彭氏的兒子下車,不再讓他駕車了。君主您也要能像商湯那樣(虛心待賢),這才行啊。”
子墨子曰:“凡言凡動,利於天鬼百姓者為之;凡言凡動,害於天鬼百姓者舍之;凡言凡動,合於三代聖王堯舜禹湯文武者為之;凡言凡動,合於三代暴王桀紂幽厲者舍之。”
【白話】 墨子說:“凡是言論和行動,有利於上天、鬼神、百姓的,就去做;凡是言論和行動,有害於上天、鬼神、百姓的,就捨棄不做;凡是言論和行動,符合夏、商、週三代聖王堯、舜、禹、湯、文王、武王之道的,就去做;凡是言論和行動,與夏、商、週三代暴君桀、紂、幽王、厲王相合的,就捨棄不做。”
子墨子曰:“言足以遷行者,常之;不足以遷行者,勿常。不足以遷行而常之,是盪口也。”
【白話】 墨子說:“言論如果足以改變(提升)行為的,就要常常去講;不足以改變行為的,就不要常講。不足以改變行為卻還要常講,那只是白費口舌、空話連篇罷了。”
子墨子曰:“必去六闢。嘿則思,言則誨,動則事,使三者代御,必為聖人。必去喜,去怒,去樂,去悲,去愛,而用仁義。手足口鼻耳,從事於義,必為聖人。”
【白話】 墨子說:“一定要去除六種偏邪(指喜、怒、樂、悲、愛、惡等情緒偏向)。沉默時就思考,說話時就教誨他人,行動時就做成事情,讓這沉默、言談、行動三者交替運用,就一定能成為聖人。一定要去除喜,去除怒,去除樂,去除悲,去除愛(憎),而代之以仁與義。讓手、腳、口、鼻、耳(等器官)都用來從事道義,就一定能成為聖人。”
子墨子謂二三子曰:“為義而不能,必無排其道。譬若匠人之斫而不能,無排其繩。”
【白話】 墨子對幾個弟子說:“推行道義即便一時做不到,也絕不能因此排斥、否定這條道路。這就好比木匠砍削木材即便砍不直,也不能去埋怨(用來取直的)墨線。”
子墨子曰:“世之君子,使之為一犬一彘之宰,不能則辭之;使為一國之相,不能而為之。豈不悖哉!”
【白話】 墨子說:“當世的君子,讓他去做宰殺一條狗、一頭豬的屠夫,他若不會就會推辭掉;可是讓他去做一國的宰相,他明明不會卻照樣去做。這難道不是太荒謬了嗎?”
子墨子曰:“今瞽曰:‘鉅者白也,黔者黑也。’雖明目者無以易之。兼白黑,使瞽取焉,不能知也。故我曰瞽不知白黑者,非以其名也,以其取也。今天下之君子之名仁也,雖禹湯無以易之。兼仁與不仁,而使天下之君子取焉,不能知也。故我曰天下之君子不知仁者,非以其名也,亦以其取也。”
【白話】 墨子說:“如今盲人說:‘明亮的是白色,昏暗的是黑色。’即便眼睛明亮的人也無法改變這個說法。可是把白色和黑色的東西混在一起,讓盲人去挑選,他就分辨不出來了。所以我說盲人不懂白黑,並不是就名稱定義而言(他名稱說得對),而是就實際挑選而言(他分辨不出)。如今天下的君子給‘仁’下定義,即便是禹、湯也無法改變(他們說得對)。可是把仁的行為和不仁的行為混在一起,讓天下的君子去挑選,他們就分辨不出來了。所以我說天下的君子不懂仁,也不是就名稱定義而言,同樣是就實際挑選而言。”
子墨子曰:“今士之用身,不若商人之用一布之慎也。商人用一布布,不敢繼苟而讎焉,必擇良者。今士之用身則不然,意之所欲則為之,厚者入刑罰,薄者被毀醜,則士之用身不若商人之用一布之慎也。”
【白話】 墨子說:“如今的士人對待自身,還不如商人對待一匹布那樣謹慎。商人買賣一匹布,不敢草率、隨便地就成交,一定要挑選質地好的。可如今士人對待自身卻不是這樣,心裡想要什麼就去做什麼,嚴重的陷入刑罰,輕微的也遭到詆譭和羞辱。這樣看來,士人對待自身,還不如商人對待一匹布那樣謹慎啊。”
子墨子曰:“世之君子欲其義之成,而助之修其身則慍,是猶欲其牆之成,而人助之築則慍也,豈不悖哉!”
【白話】 墨子說:“當世的君子,想要成就自己的道義,可別人幫助他修養自身,他卻惱怒;這就好比想要把牆築成,別人幫他築牆他卻惱怒一樣,這難道不是太荒謬了嗎?”
子墨子曰:“古之聖王,欲傳其道於後世,是故書之竹帛,鏤之金石,傳遺後世子孫,欲後世子孫法之也。今聞先王之遺而不為,是廢先王之傳也。”
【白話】 墨子說:“古代的聖王,想把他們的學說傳給後世,所以把它寫在竹簡和絹帛上,刻鑄在金屬和石頭上,留傳給後世子孫,是希望後世子孫效法它。如今後人知道先王留下的遺教卻不去施行,這就是廢棄了先王的傳承啊。”
子墨子南遊使衛,關中載書甚多,弦唐子見而怪之,曰:“吾夫子教公尚過曰:‘揣曲直而已。’今夫子載書甚多,何有也?”子墨子曰:“昔者周公旦朝讀書百篇,夕見漆十士。故周公旦佐相天子,其修至於今。翟上無君上之事,下無耕農之難,吾安敢廢此?翟聞之:‘同歸之物,信有誤者。’然而民聽不鈞,是以書多也。今若過之心者,數逆於精微,同歸之物,既已知其要矣,是以不教以書也。而子何怪焉?”
【白話】 墨子往南出使到衛國去,車廂裡裝載的書非常多。弦唐子(墨子弟子)見了覺得奇怪,說:“先生您教導公尚過(墨子弟子)說:‘衡量是非曲直就夠了。’如今先生您卻裝載這麼多書,有什麼用呢?”墨子說:“從前周公旦(周武王之弟)早晨讀上百篇書,傍晚接見七十位賢士。所以周公旦輔佐天子,他的功業流傳到今天。我墨翟上沒有侍奉君主的職事,下沒有耕田務農的辛勞,我哪敢廢棄這些書呢?我聽說:‘歸宿相同的事物(道理一致的言論),確實也有出現偏差錯誤的。’而且百姓聽聞領會的能力不齊,所以才需要這麼多書。如今像公尚過這樣的心思,能多次推求到精微之處,對於那些歸宿相同的事物,他已經掌握了其中的要領,所以就不必再用書來教他了。你又有什麼可奇怪的呢?”
子墨子謂公良桓子曰:“衛,小國也,處於齊、晉之閒,猶貧家之處於富家之閒也。貧家而學富家之衣食多用,則速亡必矣。今簡子之家,飾車數百乘,馬食菽粟者數百匹,婦人衣文繡者數百人,吾取飾車、食馬之費,與繡衣之財以畜士,必千人有餘。若有患難,則使百人處於前,數百於後,與婦人數百人處前後,孰安?吾以為不若畜士之安也。”
【白話】 墨子對公良桓子(衛國大夫)說:“衛國是個小國,處在齊國和晉國之間,就好像一戶窮人家夾處在富人家之間一樣。窮人家如果去仿效富人家在衣食上的奢侈花費,那麼很快滅亡就是必定的了。如今您家中,裝飾華麗的車子有幾百輛,吃糧食的馬有幾百匹,穿綾羅刺繡的婦女有幾百人,我把裝飾車子、餵養馬匹的費用,連同製作繡衣的錢財用來供養武士,必定能供養一千多人。倘若有了禍患危難,就讓幾百人佈置在前面,幾百人佈置在後面,這和讓幾百個婦女佈置在前後相比,哪一種更安全呢?我認為不如供養武士來得安全。”
子墨子仕人於衛,所仕者至而反。子墨子曰:“何故反?”對曰:“與我言而不當。曰‘待女以千盆。’授我五百盆,故去之也。”子墨子曰:“授子過千盆,則子去之乎?”對曰:“不去。”子墨子曰:“然則,非為其不審也,為其寡也。”
【白話】 墨子推薦一個人到衛國去做官,那人到了衛國又返了回來。墨子問:“為什麼回來?”那人回答說:“衛國對我說話不算數。當初說‘給你一千盆(俸祿)’,結果只給了我五百盆,所以我就離開了。”墨子說:“假如給你的超過一千盆,那你還會離開嗎?”那人回答說:“不會離開。”墨子說:“那麼,你離開就不是因為他們說話不算數(不公正),而是因為俸祿太少了。”
子墨子曰:“世俗之君子,視義士不若負粟者。今有人於此,負粟息於路側,欲起而不能,君子見之,無長少貴賤,必起之。何故也?曰義也。今為義之君子,奉承先王之道以語之,縱不說而行,又從而非毀之。則是世俗之君子之視義士也,不若視負粟者也。”
【白話】 墨子說:“世俗的君子,看待行義之士還不如看待背糧食的人。假如這裡有個人,揹著糧食在路邊歇息,想要起身卻起不來,君子見了他,無論年長年幼、尊貴卑賤,必定會扶他起來。這是為什麼呢?因為這樣做合乎道義。如今行義的君子,秉持先王之道去向人們講說,世俗君子縱然不喜歡、不肯施行也就罷了,竟還要隨之加以非難詆譭。這樣看來,世俗的君子看待行義之士,還不如看待背糧食的人啊。”
子墨子曰:“商人之四方,市賈信徙,雖有關梁之難,盜賊之危,必為之。今士坐而言義,無關梁之難,盜賊之危,此為信徙,不可勝計,然而不為。則士之計利不若商人之察也。”
【白話】 墨子說:“商人到四方各地去,買賣貨物得利成倍增長,即使有關卡橋樑的阻難,有盜賊劫匪的危險,他們也一定要去做。如今士人安坐在家就能講說道義,沒有關卡橋樑的阻難,沒有盜賊劫匪的危險,所獲之利(成倍增長得)多到無法計算,然而他們卻不去做。可見士人在計算利益上,還不如商人精明審察。”
子墨子北之齊,遇日者。日者曰:“帝以今日殺黑龍於北方,而先生之色黑,不可以北。”子墨子不聽,遂北,至淄水,不遂而反焉。日者曰:“我謂先生不可以北。”子墨子曰:“南之人不得北,北之人不得南,其色有黑者有白者,何故皆不遂也?且帝以甲乙殺青龍於東方,以丙丁殺赤龍於南方,以庚辛殺白龍於西方,以壬癸殺黑龍於北方,若用子之言,則是禁天下之行者也。是圍心而虛天下也,子之言不可用也。”
【白話】 墨子往北到齊國去,途中遇到一個占卜看日子的術士。術士說:“天帝今天在北方誅殺黑龍,而先生您的臉色發黑,不能往北走。”墨子不聽,仍舊往北走,到了淄水邊,沒能渡過去(前進不成)就返回了。術士說:“我說過先生您不能往北走吧。”墨子說:“(按你說法,黑臉色不能北行,可是)住在南邊的人到不了北邊,住在北邊的人也到不了南邊,他們臉色有黑的也有白的,為什麼(在淄水這裡)都同樣過不去呢?況且天帝在甲日、乙日於東方誅殺青龍,在丙日、丁日於南方誅殺赤龍,在庚日、辛日於西方誅殺白龍,在壬日、癸日於北方誅殺黑龍,如果照你的說法行事,那就等於禁止了天下所有出行的人。這是束縛人心、使天下空無人行啊,你的話是不能採用的。”
子墨子曰:“吾言足用矣,舍言革思者,是猶舍獲而拾粟也。以其言非吾言者,是猶以卵投石也,盡天下之卵,其石猶是也,不可毀也。”
【白話】 墨子說:“我的主張已經足夠實用了。捨棄我的主張而另去苦思冥想(別的道理),這就好比舍棄了已經收穫的莊稼,卻去撿拾散落的穀粒。用別人的主張來非難我的主張,這就好比拿雞蛋去碰石頭,即便用盡天下的雞蛋,那石頭還是原樣,是碰不壞的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