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志·上

卷七 · 第23篇

子墨子言曰:“今天下之士君子,知小而不知大。何以知之?以其處家者知之。若處家得罪於家長,猶有鄰家所避逃之。然且親戚兄弟所知識,共相儆戒,皆曰:‘不可不戒矣!不可不慎矣!惡有處家而得罪於家長,而可為也!’非獨處家者為然,雖處國亦然。處國得罪於國君,猶有鄰國所避逃之,然且親戚兄弟所知識,共相儆戒皆曰:‘不可不戒矣!不可不慎矣!誰亦有處國得罪於國君,而可為也’!此有所避逃之者也,相儆戒猶若此其厚,況無所避逃之者,相儆戒豈不愈厚,然後可哉?且語言有之曰:‘焉而晏日焉而得罪,將惡避逃之?’曰無所避逃之。夫天不可為林谷幽門無人,明必見之。然而天下之士1君子之於2天也,忽然不知以相儆戒,此我所以知天下士君子知小而不知大也。

【白話】 墨子先生說:“如今天下的士人君子,懂得小事卻不懂得大事。怎麼知道是這樣呢?從他們待在家中的表現就能知道。假如住在家裡得罪了家長,還有鄰居家可以躲避逃往。即便如此,父母親屬、兄弟以及相識的朋友,都會一起來勸誡提醒,都說:‘不能不警惕啊!不能不謹慎啊!哪有住在家裡卻去得罪家長,這種事怎麼能做呢!’不只是住在家裡是這樣,就是身處一國之中也是這樣。在一國之中得罪了國君,還有鄰國可以躲避逃往,即便如此,父母親屬、兄弟以及相識的朋友,也都會一起勸誡提醒,都說:‘不能不警惕啊!不能不謹慎啊!誰又能身處一國之中卻去得罪國君,這種事怎麼能做呢!’這些都還是有地方可以躲避逃往的情況,相互勸誡尚且如此周到,何況是無處躲避逃往的情況,相互勸誡難道不應當更加周到,然後才行嗎?況且俗話有這樣的說法:‘在光天化日之下犯了罪,將往哪裡去躲避逃走呢?’回答是:無處可躲避逃走。上天是不會因為有樹林、山谷、幽深無人的角落就看不見的,它必定看得清清楚楚。然而天下的士人君子對於上天,卻糊里糊塗、不知道彼此勸誡提醒,這就是我之所以知道天下士人君子懂得小事卻不懂得大事的原因。


然則天亦何欲何惡?天欲義而惡不義。然則率天下之百姓以從事於義,則我乃為天之所欲也。我為天之所欲,天亦為我所欲。然則我1何欲何惡?我欲福祿而惡禍祟。若我不為天之所欲,而為天之所不欲,2然則我率天下之百姓,以從事於禍祟中也。然則何以3知天之慾義而惡不義?曰天下有義則生,無義則死;有義則富,無義則貧;有義則治,無義則亂。然則天欲其生而惡其死,欲其富而惡其貧,欲其治而惡其亂,此我所以知天欲義而惡不義也。

【白話】 那麼上天到底想要什麼、厭惡什麼呢?上天想要人行義,厭惡人不義。既然如此,率領天下百姓去致力於行義,那麼我就是在做上天所想要的事了。我做上天所想要的事,上天也會做我所想要的事。那麼我想要什麼、厭惡什麼呢?我想要福分俸祿而厭惡災禍怪異。假如我不去做上天所想要的事,反而去做上天所不想要的事,那麼我就是在率領天下百姓陷入災禍之中了。那麼憑什麼知道上天想要人行義、厭惡人不義呢?回答是:天下有義就能生存,沒有義就會滅亡;有義就能富裕,沒有義就會貧窮;有義就能安定,沒有義就會動亂。既然上天希望天下生存而厭惡它滅亡,希望它富裕而厭惡它貧窮,希望它安定而厭惡它動亂,這就是我之所以知道上天想要人行義、厭惡人不義的原因。


曰且夫義者政也,無從下之政上,必從上之政下。是故庶人竭力從事,未得次己而為政,有士政之;士竭力從事,未得次己而為政,有將軍大夫政之;將軍大夫竭力從事,未得次己而為政,有三公諸侯政之;三公諸侯竭力聽治,未得次己而為政,有天子政之;天子未得次己而為政,有天政之。天子為政於三公、諸侯、士、庶人,天下之士君子固明知,天之為政於天子,天下百姓未得之明知也。故昔三代聖王禹湯文武,欲以天之為政於天子,明說天下之百姓,故莫不犓牛羊,豢犬彘,潔為粢1盛酒醴,以祭祀上帝鬼神,而求祈福於天。我未嘗聞天下之所求祈福於天子者也,我所以知天之為政於天子者也。

【白話】 再說,義就是政令準則,不能由下面的人來給上面的人立準則,必定要由上面的人來給下面的人立準則。所以平民百姓盡力做事,卻不能隨自己的意願來制定政令,有士人來為他們立準則;士人盡力做事,卻不能隨自己的意願來制定政令,有將軍、大夫來為他們立準則;將軍、大夫盡力做事,卻不能隨自己的意願來制定政令,有三公(朝廷最高的三位輔政大臣)、諸侯來為他們立準則;三公、諸侯盡力聽政治事,卻不能隨自己的意願來制定政令,有天子來為他們立準則;天子也不能隨自己的意願來制定政令,有上天來為他立準則。天子給三公、諸侯、士人、平民立政令準則,天下的士人君子本來就清楚明白;但是上天給天子立政令準則,天下的百姓卻還不能清楚明白。所以從前夏、商、週三代的聖王禹、湯、文王、武王,想要把上天給天子立準則這件事,明白地告訴天下百姓,所以沒有誰不餵養牛羊、飼養狗豬,潔淨地備辦好祭祀用的穀物和甜酒,用來祭祀天帝鬼神,向上天祈求福分。我從未聽說過上天向天子祈求福分的,這就是我之所以知道上天給天子立政令準則的原因。


故天子者,天下之窮貴也,天下之窮富也,故於富且貴者,當天意而不可不順,順天意者,兼相愛,交相利,必得賞。反天意者,別相惡,交相賊,必得罰。然則是誰順天意而得賞者?誰反天意而得罰者?”子墨子言曰:“昔三代聖王禹湯文武,此順天意而得賞也。昔三代之暴王桀紂幽厲,此反天意而得罰者也。然則禹湯文武其得賞何以也?”子墨子言曰:“其事上尊天,中事鬼神,下愛人,故天意曰:‘此之我所愛,兼而愛之;我所利,兼而利之。愛人者此為博焉,利人者此為厚焉。’故使貴為天子,富有天下,業萬世子孫,傳稱其善,方施天下,至今稱之,謂之聖王。”然則桀紂幽厲得其罰何以也?”子墨子言曰:“其事上詬天,中詬鬼,下賊人,故天意曰:‘此之我所愛,別而惡之,我所利,交而賊之。惡人者此為之博也,賊人者此為之厚也。’故使不得終其壽,不歿其世,至今毀之,謂之暴王。

【白話】 所以天子是天下最尊貴的人,是天下最富有的人,因此處在又富又貴地位上的人,應當順應天意而不可不順從。順應天意的人,普遍地相互關愛、彼此交往中相互謀利,必定會得到獎賞。違背天意的人,彼此分別對立、相互厭惡,在交往中相互殘害,必定會受到懲罰。那麼是誰順應天意而得到獎賞的呢?是誰違背天意而受到懲罰的呢?”墨子先生說:“從前三代的聖王禹、湯、文王、武王,就是順應天意而得到獎賞的。從前三代的暴君桀、紂、幽王、厲王,就是違背天意而受到懲罰的。那麼禹、湯、文王、武王得到獎賞是憑什麼呢?”墨子先生說:“他們對上尊崇上天,對中侍奉鬼神,對下愛護百姓,所以天意說:‘這些人對於我所愛護的,都普遍地去愛護;對於我想讓得益的,都普遍地使他們得益。他們對人的愛是這樣的廣博,他們給人的好處是這樣的豐厚。’所以使他們尊貴到做天子,富有到擁有整個天下,並且子孫世世代代承傳基業,傳頌他們的善德,遍佈天下,直到今天還在稱頌他們,稱他們為聖王。”那麼桀、紂、幽王、厲王受到懲罰是憑什麼呢?”墨子先生說:“他們對上辱罵上天,對中辱罵鬼神,對下殘害百姓,所以天意說:‘這些人對於我所愛護的,卻分別去厭惡;對於我想讓得益的,卻在交往中殘害。他們對人的厭惡是這樣的廣,他們對人的殘害是這樣的重。’所以使他們不能享盡天年,不能保住自己的一世,直到今天還在詆譭他們,稱他們為暴君。


然則何以知天之愛天下之百姓?以其兼而明之。何以知其兼而明之?以其兼而有之。何以知其兼而有之?以其兼而食焉。何以知其兼而食焉?四海之內,粒食之民,莫不犓牛羊,豢犬彘,潔為粢盛酒醴,以祭祀於上帝鬼神,天有邑人,何用弗愛也?且吾言殺一不辜者必有一不祥。殺不辜者誰也?則人也。予之不祥者誰也?則天也。若以天為不愛天下之百姓,則何故以人與人相殺,而天予之不祥?此我所以知天之愛天下之百姓也。

【白話】 那麼憑什麼知道上天愛護天下的百姓呢?因為它普遍地教導他們。憑什麼知道它普遍地教導他們呢?因為它普遍地佔有他們。憑什麼知道它普遍地佔有他們呢?因為它普遍地享用他們的祭祀。憑什麼知道它普遍地享用他們的祭祀呢?因為四海之內、吃糧食的百姓,沒有誰不餵養牛羊、飼養狗豬,潔淨地備辦好祭祀用的穀物和甜酒,用來祭祀天帝鬼神。上天既然擁有這些百姓子民,為什麼不愛護他們呢?況且我說過殺害一個無辜的人必定會招來一場災禍。殺害無辜之人的是誰呢?是人。降下災禍的是誰呢?是上天。假如認為上天不愛護天下的百姓,那麼為什麼人與人之間相互殘殺,上天就降下災禍呢?這就是我之所以知道上天愛護天下百姓的原因。


順天意者,義政也。反天意者,力政也。然義政1將柰何哉?”子墨子言曰:“處大國不攻小國,處大家不篡小家,強者不劫弱,貴者不傲賤,多詐者不欺愚。此必上利於天,中利於鬼,下利於人,三利無所不利,故舉天下美名加之,謂之聖王,力政者則與此異,言非此,行反此,猶幸馳也。處大國攻小國,處大家篡小家,強者劫弱,貴者傲賤,多詐欺愚。此上不利於天,中不利於鬼,下不利於人。三不利無所利,故舉天下惡名加之,謂之暴王。”

【白話】 順應天意的,是行義的政治。違背天意的,是憑暴力的政治。那麼行義的政治該怎麼做呢?”墨子先生說:“處在大國地位不去攻打小國,處在大家族地位不去篡奪小家族,強大的不掠奪弱小的,尊貴的不傲視卑賤的,狡詐多智的不欺騙愚鈍的。這樣做必定對上有利於上天,對中有利於鬼神,對下有利於百姓,這三方面都有利就沒有什麼不利的,所以天下最美好的名聲都加在他身上,稱他為聖王。憑暴力的政治就與此不同了,他說的話與此相反,做的事與此相違,就像兩人背對著背各自奔馳一樣。處在大國地位就攻打小國,處在大家族地位就篡奪小家族,強大的掠奪弱小的,尊貴的傲視卑賤的,狡詐多智的欺騙愚鈍的。這樣做對上不利於上天,對中不利於鬼神,對下不利於百姓。這三方面都不利就沒有什麼有利的,所以天下最醜惡的名聲都加在他身上,稱他為暴君。”


子墨子言曰:“我有天志,譬若輪人之有規,匠人之有矩,輪匠執其規矩,以度天下之方圜,曰:‘中者是也,不中者非也。’今天下之士君子之書,不可勝載,言語不可盡計,上說諸侯,下說列士,其於仁義則大相遠也。何以知之?曰我得天下之明法以度之。”

【白話】 墨子先生說:“我有上天的意志作為標準,就好比製造車輪的工匠有圓規,木匠有曲尺一樣。輪匠拿著他們的圓規曲尺,用來衡量天下的方形和圓形,說:‘合乎規矩的就是對的,不合規矩的就是錯的。’如今天下士人君子的書籍,多得裝不完,言論多得數不盡,對上游說諸侯,對下游說眾多士人,但他們距離仁義卻相差很遠。怎麼知道是這樣呢?回答是:因為我掌握了天下最明確的法度來衡量他們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