非命·下

卷九 · 第30篇

子墨子言曰:“凡出言談,則必可而不先立儀而言。若不先立儀而言,譬之猶運鈞之上而立朝夕焉也。我以為雖有朝夕之辯,必將終未可得而從定也。是故言有三法。何謂三法?曰:有考之者,有1原之者,有用之者。惡乎考之?考先聖大王之事。惡乎原之?察眾之耳目之請?惡乎用之?發而為政乎國,察萬民而觀之。此謂三法也。

【白話】 墨子說:凡是發表言論,必須先確立一個衡量是非的標準,然後才能開口;如果不先確立標準就發表言論,就好比在轉動的陶輪(製陶用的旋轉圓盤,「鈞」即陶輪)之上去測定早晨和傍晚的方位(古人用日影定時辰方位,「朝夕」指東西方向)。我認為,縱然有早晨和傍晚這樣明顯的分別,在旋轉的輪盤上也終究無法確定下來。所以,言論要有三條法則。什麼叫三條法則?就是:有用來考察根源的,有用來推求依據的,有用來檢驗實用的。從哪裡去考察根源呢?要考察古代聖明大王的事蹟。從哪裡去推求依據呢?要考察眾人耳聞目睹的實情(「請」通「情」,指實情)。從哪裡去檢驗實用呢?把它推行為國家的政令,再考察萬民、觀察它的效果。這就叫做三條法則。


故昔者三代聖王禹湯文武方為政乎天下之時,曰:必務舉孝子而勸之事親,尊賢良之人而教之為善。是故出政施教,賞善罰暴。且以為若此,則天下之亂也,將屬可得而治也,社稷之危也,將屬可得而定也。若以為不然,昔桀之所亂,湯治之;紂之所亂,武王治之。當此之時,世不渝而民不易,上變政而民改俗。存乎桀紂而天下亂,存乎湯武而天下治。天下之治也,湯武之力也;天下之亂也,桀紂之罪也。若以此觀之,夫安危治亂存乎上之為政也,則夫豈可謂有命哉!故昔者禹湯文武方為政乎天下之時,曰‘必使飢者得食,寒者得衣,勞者得息,亂者得治’,遂得光譽令問於天下。夫豈可以為命哉?故以為其力也!今賢良之人,尊賢而好功道術,故上得其王公大人之賞,下得其萬民之譽,遂得光譽令問於天下。亦豈以為其命哉?又以為力也!然今夫有命者,不識昔也三代之聖善人與,意亡昔三代之暴不肖人與?若以說觀之,則必非昔三代聖善人也,必暴不肖人也。然今以命為有者,昔三代暴王桀紂幽厲,貴為天子,富有天下,於此乎,不而矯其耳目之欲,而從其心意之闢,外之驅騁、田獵、畢弋,內湛於酒樂,而不顧其國家百姓之政,繁為無用,暴逆百姓,遂失其宗廟。其言不曰‘吾罷不肖,吾聽治不強’,必曰‘吾命固將失之’。雖昔也三代罷不肖之民,亦猶此也。不能善事親戚君長,甚惡恭儉而好簡易,貪飲食而惰從事,衣食之財不足,是以身有陷乎飢寒凍餒之憂。其言不曰‘吾罷不肖,吾從事不強’,又曰‘吾命固將窮。’昔三代偽民亦猶此也。

【白話】 從前夏、商、週三代的聖王禹、湯、文王、武王正當治理天下的時候,說道:「一定要致力於舉薦孝子,勉勵他們侍奉雙親;一定要尊崇賢良的人,教導他們行善。」因此他們發佈政令、施行教化,獎賞善良、懲罰兇暴。況且他們認為像這樣做,那麼天下的禍亂將連續地得到治理,國家社稷的危險將連續地得到安定。如果認為不是這樣,那麼從前桀所造成的亂世,是湯把它治理好的;紂所造成的亂世,是武王把它治理好的。在那個時候,世道沒有改變,百姓也沒有更換,只是君主改變了政令,百姓就改換了風俗。在桀、紂手裡天下就大亂,在湯、武手裡天下就大治。天下得到大治,是湯、武努力的結果;天下陷入大亂,是桀、紂的罪過。由此看來,國家的安危、治亂都取決於君主如何治理政事,那麼怎麼能說有命運註定呢!所以從前禹、湯、文王、武王正當治理天下的時候,說道「一定要使飢餓的人得到食物,寒冷的人得到衣服,勞累的人得到休息,混亂的局面得到治理」,於是在天下獲得光榮的名聲和美好的聲譽。這難道可以歸之於命運嗎?所以應當認為這是他們努力的結果!如今賢良的人,尊崇賢德、喜好功業與道術,因此在上能得到王公大人的獎賞,在下能得到萬民的讚譽,於是在天下獲得光榮的名聲和美好的聲譽。這又難道可以歸之於命運嗎?同樣應當認為是努力的結果!然而如今那些主張有命的人,不知道是從前三代的聖明善良之人呢,還是從前三代兇暴不肖之人呢?如果按這種學說來看,那一定不是從前三代的聖善之人,必定是兇暴不肖之人。然而如今主張有命的人(所祖述的),是從前三代的暴君桀、紂、幽王、厲王,他們尊貴為天子,富有整個天下,可是在這種地位上,卻不能矯正自己耳目(聲色)的慾望,反而放縱自己心意的乖僻邪行,對外縱情馳騁、田獵、用網捕鳥射獵(「畢」是捕鳥的網,「弋」是帶繩的箭),對內沉湎於美酒音樂,卻不顧國家百姓的政事,繁多地做無用的事,殘暴地虐害百姓,終於喪失了祖宗的宗廟(即亡國)。他們的話不說「我疲弱無能、不肖,我處理政事不努力」,必定說「我命中本來就該失掉它」。即使從前三代疲弱不肖的百姓,也像這樣。他們不能好好侍奉父母親族和君長,極其厭惡恭敬節儉而喜好怠惰簡慢,貪圖飲食卻懶於做事,衣食的財物不夠用,因此自身陷入挨餓受凍的憂患。他們的話不說「我疲弱不肖,我做事不努力」,反而說「我命中本來就該窮困」。從前三代虛偽的百姓也像這樣。


昔者暴王作之,窮人1術之,此皆疑眾遲樸,先聖王之患之也,固在前矣。是以書之竹帛,鏤之金石,琢之盤盂,傳遺後世子孫。曰何書焉存?禹之總德有之曰:‘允不著,惟天民不而葆,既防兇心,天加之咎,不慎厥德,天命焉葆’?仲虺之告曰:‘我聞有夏,人矯天命,於下,帝式是增,用爽厥師。’彼用無為有,故謂矯,若有而謂有,夫豈為矯哉!昔者,桀執有命而行,湯為仲虺之告以非之。太誓之言也,於去發曰:‘惡乎君子!天有顯德,其行甚章,為鑑不遠,在彼殷王。謂人有命,謂敬不可行,謂祭無益,謂暴無傷,上帝不常,九有以亡,上帝不順,祝降其喪,惟我有周,受之大帝。’昔者紂執有命而行,武王為太誓、去發以非之。曰:子胡不尚考之乎商周虞夏之記,從十簡之篇以尚,皆無之,將何若者也?”

【白話】 從前暴君創造了「有命」之說,窮困的人因襲沿用它(「術」通「述」,指因襲祖述),這些都會迷惑眾人、欺矇樸實的人(「遲樸」指愚鈍樸實之人),古代聖王對此早有憂慮,本來在很久以前就有了。因此把(反對宿命的道理)寫在竹簡絲帛上,刻在鐘鼎金石上,雕琢在盤盂器皿上,傳給後世子孫。要問哪些書裡保存著這些話呢?禹的《總德》裡有這樣的話:「誠信若不彰明,天下的百姓就得不到保全;既已防範了兇惡之心,上天還要降下災禍;不謹慎對待自己的德行,天命又怎能保佑他?」《仲虺之告》(商湯之臣仲虺的誥辭)說:「我聽說夏朝的人,假託天命來欺騙下民,上帝因此發怒,於是使他喪失了民眾。」他把本來沒有的(天命)當作有,所以叫做「假託」;如果本來有而說有,那哪裡算是假託呢!從前桀堅持「有命」之說去行事,湯就用《仲虺之告》來批駁他。《太誓》裡的話,在「去發」一篇說道(「去發」即「太子發」,指周武王,名發):「啊,君子們!上天有顯明的德行,它的運行十分昭彰,可作借鑑的並不遙遠,就在那殷朝的紂王身上。他說人各有命,說恭敬之事不必去做,說祭祀沒有益處,說殘暴不會帶來禍害;上帝因此不再庇佑他,九州(「九有」即九州,指天下)也隨之喪失;上帝不順從他,降下了禍殃;只有我們周朝,承受了上帝的大命。」從前紂堅持「有命」之說去行事,武王就用《太誓》「去發」篇來批駁他。(墨子)說:你們為什麼不向上去考察商、周、虞、夏的記載呢,從那些簡冊篇章去考察,都沒有「有命」之說,這又該怎麼解釋呢?


是故子墨子曰:“今天下之君子之為文學出言談也,非將勤勞其惟舌,而利其唇呡也,中實將欲為其國家邑里萬民刑政者也。今也王公大人之所以蚤朝晏退,聽獄治政,終朝均分,而不敢息1怠倦者,何也?曰:彼以為強必治,不強必亂;強必寧,不強必危,故不敢怠倦。今也卿大夫之所以竭股肱之力,殫其思慮之知,內治官府,外斂關市、山林、澤梁之利,以實官府,而不敢怠倦者,何也?曰:彼以為強必貴,不強必賤;強必榮,不強必辱,故不敢怠倦。今也農夫之所以蚤出暮入,強乎耕稼樹藝,多聚叔粟,而不敢怠倦者,何也?曰:彼以為強必富,不強必貧;強必飽,不強必飢,故不敢怠倦。今也婦人之所以2夙興夜寐,強乎紡績織紝,多治麻絲葛緒捆布縿,而不敢怠倦者,何也?曰:彼以為強必富,不強必貧,強必暖,不強必寒,故不敢怠倦。今雖毋在乎王公大人,蕢若信有命而致行之,則必怠乎聽獄治政矣,卿大夫必怠乎治官府矣,農夫必怠乎耕稼樹藝矣,婦人必怠乎紡績織紝矣。王公大人怠乎聽獄治政,卿大夫怠乎治官府,則我以為天下必亂矣。農夫怠乎耕稼樹藝,婦人怠乎紡織績紝,則我以為天下衣食之財將必不足矣。若以為政乎天下,上以事天鬼,天鬼不使;下以持養百姓,百姓不利,必離散不可得用也。是以入守則不固,出誅則不勝,故雖昔者三代暴王桀紂幽厲之所以共抎其國家,傾覆其社稷者,此也。”是故子墨子言曰:“今天下之士君子,中實將欲求興天下之利,除天下之害,當若有命者之3言,不可不強非4也。曰:命者,暴王所作,窮人所術,非仁者之言也。今之為仁義者,將不可不察而強非者,此也。”

【白話】 因此墨子說:如今天下的君子寫文章、發表言論,並不是想要勞累自己的舌頭、磨利自己的嘴唇(圖口舌之快),心裡實在是想為他們的國家、城邑、鄉里和萬民制定刑法政令。如今王公大人之所以早上朝、晚退朝,審理訴訟、處理政事,整個上午都公平地分理事務,而不敢懈怠疲倦,這是為什麼呢?答案是:他們認為努力一定能使國家安治,不努力一定會亂;努力一定能安寧,不努力一定危險,所以不敢懈怠疲倦。如今卿大夫之所以竭盡四肢的力氣,用盡思慮的智慧,對內治理官府,對外徵收關卡、集市、山林、湖澤河梁的賦稅之利,用來充實官府,而不敢懈怠疲倦,這是為什麼呢?答案是:他們認為努力一定能顯貴,不努力一定會卑賤;努力一定能榮耀,不努力一定會受辱,所以不敢懈怠疲倦。如今農夫之所以早出晚歸,努力耕種、栽培作物,多多收聚豆類穀物(「叔」通「菽」,指豆類),而不敢懈怠疲倦,這是為什麼呢?答案是:他們認為努力一定能富裕,不努力一定會貧窮;努力一定能吃飽,不努力一定會捱餓,所以不敢懈怠疲倦。如今婦女之所以早起晚睡,努力紡紗績麻、織布制帛,多多料理麻、絲、葛、緒,捆紮布匹繒帛,而不敢懈怠疲倦,這是為什麼呢?答案是:她們認為努力一定能富裕,不努力一定會貧窮;努力一定能溫暖,不努力一定會受凍,所以不敢懈怠疲倦。如今假使王公大人真的相信有命運而盡力照著去做,那麼他們必定會懈怠於審理訴訟、處理政事,卿大夫必定會懈怠於治理官府,農夫必定會懈怠於耕種栽培,婦女必定會懈怠於紡紗織布。王公大人懈怠於審理訴訟、處理政事,卿大夫懈怠於治理官府,那麼我認為天下必定大亂了。農夫懈怠於耕種栽培,婦女懈怠於紡紗績麻織布,那麼我認為天下衣食的財物必定不夠用了。如果用宿命之說來治理天下,對上用它來侍奉上天和鬼神,天和鬼神不會聽從(不會降福);對下用它來撫養百姓,百姓得不到利益,必定會離散,無法被國家使用。因此對內防守就不牢固,對外征伐就不能取勝。所以即使從前三代暴君桀、紂、幽王、厲王之所以一併喪失他們的國家、傾覆他們的社稷,原因就在於此。所以墨子說:如今天下的士君子,心裡實在想要追求興起天下的利益、除去天下的禍害,那麼對於主張有命的人的言論,就不能不極力反對。要說明:「命」是暴君編造出來的,是窮困的人因襲沿用的,並不是仁者的言論。如今實行仁義的人,將不能不明察並極力反對它,原因就在於此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