節葬·下

卷六 · 第22篇

子墨子言曰:“仁者之為天下度也,闢之無以異乎孝子之為親度也。今孝子之為親度也,將柰何哉?曰:‘親貧則從事乎富之,人民寡則從事乎眾之,眾亂則從事乎治之。’當其於此也,亦有力不足,財不贍,智不智,然後己矣。無敢舍餘力,隱謀遺利,而不為親為之者矣。若三務者1,孝子之為親度也,既若此矣。

【白話】 墨子先生說:仁德的人替天下謀劃,打個比方,跟孝子替父母謀劃沒有什麼不同。如今孝子替父母謀劃,該怎麼做呢?答案是:父母貧窮,就設法讓他們富裕;家裡人丁稀少,就設法讓人口增多;家人混亂不和睦,就設法讓他們安定有序。當孝子做這些事時,也會有力量不夠、財力不足、才智不及的情況,那時才不得不停下來。但他絕不敢留下多餘的力氣、藏起好的謀劃、捨棄可得的利益,而不肯為父母去做。像這三件要務,孝子替父母謀劃,本來就是如此。


雖仁者之為1天下度,亦猶此也。曰:‘天下貧則從事乎富之,人民寡則從事乎眾之,眾而亂則從事乎治之。’當其於此,亦有力不足,財不贍、智不智,然後已矣。無敢舍餘力,隱謀遺利,而不為天下為之者矣。若三務者,此仁者之為天下度也2,既若此矣。

【白話】 即便是仁德的人替天下謀劃,也跟這一樣。就是說:天下貧窮,就設法讓它富裕;人口稀少,就設法讓它增多;眾人混亂,就設法讓它安定。當他做這些事時,也會有力量不夠、財力不足、才智不及的情況,那時才停下來。但他絕不敢留下多餘的力氣、藏起好的謀劃、捨棄可得的利益,而不肯為天下去做。像這三件要務,這就是仁德的人替天下謀劃,本來就是如此。


今逮至昔者三代聖王既沒,天下失義,後世之君子,或以厚葬久喪以為仁也,義也,孝子之事也;或以厚葬久喪以為非仁義,非孝子之事也。曰二子者,言則相非,行即相反,皆曰:‘吾上祖述堯舜禹湯文武之道者也。’而言即相非,行即相反,於此乎後世之君子,皆疑惑乎二子者言也。若苟疑惑乎之二子者言,然則姑嘗傳而為政乎國家萬民而觀之。計厚葬久喪,奚當此三利者?我意若使法其言,用其謀,厚葬久喪實可以富貧眾寡,定危治亂乎,此仁也,義也,孝子之事也1,為人謀者不可不勸也。仁者將興之天下,誰賈而使民譽之,終勿廢也。意亦使法其言,用其謀,厚葬久喪實不可以富貧眾寡,定危理亂乎,此非仁非義,非孝子之事也,為人謀者不可不沮也。仁者將興之天下,誰賈而使民譽之,終勿廢也。意亦使法其言,用其謀,厚葬久喪實不可以富貧眾寡,定危理亂乎,此非仁非義,非孝子之事也,為人謀者不可不沮也。2仁者將求除之天下,相廢而使人非之,終身勿為。

【白話】 如今到了從前夏、商、週三代聖王都已去世,天下喪失了道義,後世的君子,有的把厚葬久喪看作是仁、是義、是孝子應做的事;有的則認為厚葬久喪不合仁義,不是孝子應做的事。這兩派人,言論上互相否定,行為上互相對立,卻都說:'我們上承堯、舜、禹、湯、文王、武王之道。'可是言論互相否定、行為互相對立,因此後世的君子,對這兩派的說法都感到疑惑。如果真對這兩派的說法感到疑惑,那麼不妨姑且把它拿來在國家百姓中施行政事,加以考察。算一算厚葬久喪,跟前面說的三種利益(富、眾、治)相稱嗎?我的意思是:假如效法他們的言論、採用他們的謀略,厚葬久喪確實能夠使貧者變富、少者變多、危者安定、亂者治理,那麼這就是仁、是義、是孝子應做的事,替別人出主意的人不能不加以勸勉。仁德的人將在天下推行它,設法讓百姓稱讚它,終身不廢棄。反過來,假如效法他們的言論、採用他們的謀略,厚葬久喪確實不能使貧者變富、少者變多、危者安定、亂者治理,那麼這就不是仁、不是義、不是孝子應做的事,替別人出主意的人不能不加以阻止。仁德的人將設法在天下廢除它,互相勸阻而讓人非議它,終身不去做。


且故興天下之利,除天下之害,令國家百姓之不治也,自古及今,未嘗之有也。何以知其然也?今天下之士君子,將猶多皆疑惑厚葬久喪之為中是非利害也。”故子墨子言曰:“然則姑嘗稽之,今雖毋法執厚葬久喪者言,以為事乎國家。此存乎王公大人有喪者,曰棺槨必重,葬埋必厚,衣衾必多,文繡必繁,丘隴必巨;存乎匹夫賤人死者,殆竭家室;乎諸侯死者,虛車府,然後金玉珠璣比乎身,綸組節約,車馬藏乎壙,又必多為屋幕。鼎鼓幾梴壺濫,戈劍羽旄齒革,挾而埋之,滿意。若送從,曰天子殺殉,眾者數百,寡者數十。將軍大夫殺殉,眾者數十,寡者數人。處喪之法將柰何哉?曰哭泣不秩聲翁,縗絰垂涕,處倚廬,寢苫枕塊,又相率強不食而為飢,薄衣而為寒,使面目陷陬,顏色黧黑耳目不聰明,手足不勁強,不可用也。又曰上士之操喪也,必扶而能起,杖而能行,以此共三年。若法若言,行若道使王公大人行此,則必不能蚤朝,五官六府,闢草木,實倉廩。使農夫行此。則必不能蚤出夜入,耕稼樹藝。使百工行此,則必不能修舟車為器皿矣。使婦人行此,則必不能夙興夜寐,紡績織紝。細計厚葬。為多埋賦之財者也。計久喪,為久禁從事者也。財以成者,扶而埋之;後得生者,而久禁之,以此求富,此譬猶禁耕而求獲也,富之說無可得焉。

【白話】 況且,要想興起天下的利益、除掉天下的禍害,卻使國家百姓不得安治,從古到今,是從來沒有過的事。怎麼知道是這樣呢?如今天下的士君子,大多還都在疑惑厚葬久喪到底合不合是非、利不利。所以墨子先生說:那麼不妨姑且考察一下,如今即便依照主張厚葬久喪的人的說法,把它當作國家的政事來辦。這表現在:王公大人有喪事時,就說棺槨必須層層加厚,埋葬必須深厚,壽衣被褥必須多,繡花紋飾必須繁複,墳墓必須高大;至於普通百姓、卑賤之人死了,幾乎要耗盡全家的財產;諸侯死了,要掏空府庫,然後才用金玉珠寶陪葬遮身,用絲帶繩索捆紮,連車馬也藏進墓穴,又必定要多做帷帳幄幕。把鼎、鼓、几案、酒壺、冰鑑,戈、劍、羽旄、象牙、皮革,都夾帶著一同埋下去,才算滿意。至於殉葬隨從的人,據說天子殺人殉葬,多的幾百人,少的幾十人;將軍大夫殺人殉葬,多的幾十人,少的幾個人。守喪的規矩又該怎樣呢?據說要哭得沒有節制、哭到聲音哽咽,披麻戴孝、垂淚不止,住在臨時搭的草廬裡,睡在草墊上、枕著土塊,又互相勉勵硬不吃飯以裝出飢餓的樣子,穿得單薄以裝出受凍的樣子,使臉面凹陷、氣色黧黑,耳目不靈敏,手腳沒有力氣,不能幹活。又說有身份的上等人守喪,必須攙扶才能起身,拄著柺杖才能走路,照這樣要守滿三年。如果效法這種說法、推行這種做法,讓王公大人這樣做,就必定不能早朝處理政務、不能督管各級官府、不能開墾草木荒地、不能充實糧倉;讓農夫這樣做,就必定不能早出晚歸地耕種栽植;讓各種工匠這樣做,就必定不能修造船車、製作器皿;讓婦女這樣做,就必定不能早起晚睡地紡紗織布。仔細算厚葬,是把許多財物埋掉;算久喪,是長期禁止人們勞作。已經造出的財物,攙扶著送去埋掉;以後才能生產的,又長期禁止生產。用這種辦法求富,就好比禁止耕種卻指望收穫,求富的說法是行不通的。


是故求以富家而既已不可矣,欲以眾人民,意者可邪?其說又不可矣。今唯無以厚葬久喪者為政,君死,喪之三年;父母死,喪之三年;妻與後子死者,五皆喪之三年;然後伯父叔父兄弟孽子其;族人五月;姑姊甥舅皆有月數。則毀瘠必有制矣,使面目陷陬,顏色黧黑,耳目不聰明,手足不勁強,不可用也。又曰上士操喪也,必扶而能起,杖而能行,以此共三年。若法若言,行若道,苟其飢約,又若此矣,是故百姓冬不仞寒,夏不仞暑,作疾病死者,不可勝計也。此其為敗男女之交多矣。以此求眾,譬猶使人負劍,而求其壽也。眾之說無可得焉。

【白話】 因此,想用厚葬久喪來使家庭富裕,既然已經不可能了,那麼想用它來使人口增多,或許可以吧?這種說法也是不行的。如今若是按照厚葬久喪的人來辦政事,國君死了,要守喪三年;父母死了,要守喪三年;妻子和嫡長子死了,這五種關係都要守喪三年;然後伯父、叔父、兄弟、庶子守喪一年;族人守喪五個月;姑、姊、外甥、舅舅也都各有相應的守喪月數。這樣一來,損毀身體、消瘦憔悴就必有定製了:使臉面凹陷、氣色黧黑,耳目不靈敏,手腳沒有力氣,不能幹活。又說有身份的上等人守喪,必須攙扶才能起身,拄著柺杖才能走路,照這樣要守滿三年。如果效法這種說法、推行這種做法,又這樣飢餓瘦弱,那麼因此百姓冬天受不住寒冷、夏天受不住暑熱,得病而死的人,數也數不清。這樣一來,敗壞男女交合(生育)的情形就很多了。用這種辦法求人口增多,就好比讓人揹著劍去自殺卻指望他長壽,使人口增多的說法是行不通的。


是故求以眾人民,而既以不可矣,欲以治刑政,意者可乎?其說又不可矣。今唯無以厚葬久喪者為政,國家必貧,人民必寡,刑政必亂。若法若言,行若道,使為上者行此,則不能聽治;使為下者行此,則不能從事。上不聽治,刑政必亂;下不行1從事,衣食之財必不足。若苟不足,為人弟者,求其兄而不得不弟弟必將怨其兄矣;為人子者,求其親而不得,不孝子必是怨其親矣;為人臣者,求之君而不得,不忠臣必且亂其上矣。是以僻淫邪行之民,出則無衣也,入則無食也,內續奚吾,併為淫暴,而不可勝禁也。是故盜賊眾而治者寡。夫眾盜賊而寡治者,以此求治,譬猶使人三還而毋負己也,治之說無可得焉。

【白話】 因此,想用厚葬久喪來使人口增多,既然已經不可能了,那麼想用它來治理刑法政事,或許可以吧?這種說法也是不行的。如今若是按照厚葬久喪的人來辦政事,國家必定貧窮,人民必定稀少,刑法政事必定混亂。如果效法這種說法、推行這種做法,讓做君上的這樣做,就不能聽理政事;讓做臣下的這樣做,就不能從事生產。君上不能聽理政事,刑法政事必定混亂;臣下不能從事生產,衣食的財物必定不夠。如果真不夠,那麼做弟弟的向哥哥求助而得不到,不友愛的弟弟就必定怨恨他的哥哥;做兒子的向父母求助而得不到,不孝順的兒子就必定怨恨他的父母;做臣子的向國君求助而得不到,不忠的臣子就必定犯上作亂。於是那些行為乖僻邪惡放縱的百姓,出門沒有衣穿,回家沒有飯吃,心裡滿是邪念,紛紛做出淫亂兇暴的事,多得禁止不了。因此盜賊眾多而守法的人稀少。盜賊眾多而守法的人稀少,用這種局面去求治理,就好比讓人轉上三圈卻要他不把後背朝向自己,求治理的說法是行不通的。


是故求以治刑政,而既已不可矣,欲以禁止大國之攻小國也,意者可邪?其說又不可矣。是故昔者聖王既沒,天下失義,諸侯力征。南有楚、越之王,而北有齊、晉之君,此皆砥礪其卒伍,以攻伐併兼為政於天下。是故凡大國之所以不攻小國者,積委多,城郭修,上下調和,是故大國不耆攻之,無積委,城郭不修,上下不調和,是故大國耆攻之。今唯無以厚葬久喪者為政,國家必貧,人民必寡,刑政必亂。若苟貧,是無以為積委也;若苟寡,是城郭溝渠者寡也;若苟亂,是出戰不克,入守不固。

【白話】 因此,想用厚葬久喪來治理刑法政事,既然已經不可能了,那麼想用它來禁止大國攻打小國,或許可以吧?這種說法也是不行的。從前聖王都已去世,天下喪失了道義,諸侯憑武力相互征伐。南方有楚國、越國的君王,北方有齊國、晉國的國君,他們都在磨練自己的軍隊,把攻伐兼併別國當作天下的事業。凡是大國之所以不攻打某些小國,是因為這些小國積存的物資多、城牆修繕堅固、上下和睦協調,所以大國不願攻打它們;那些沒有積存物資、城牆不修繕、上下不和睦協調的,大國就想攻打它們。如今若是按照厚葬久喪的人來辦政事,國家必定貧窮,人民必定稀少,刑法政事必定混亂。如果貧窮,就沒有辦法積存物資;如果人少,修城牆挖壕溝的人就少;如果混亂,出戰就不能取勝,守城就不能穩固。


此求禁止大國之攻小國也,而既已不可矣。欲以幹上帝鬼神之褔,意者可邪?其說又不可矣。今唯無以厚葬久喪者為政,國家必貧,人民必寡,刑政必亂。若苟貧,是粢盛酒醴不淨潔也;若苟寡,是事上帝鬼神者寡也;若苟亂,是祭祀不時度也。今又禁止事上帝鬼神,為政若此,上帝鬼神,始得從上撫之曰:‘我有是人也,與無是人也,孰愈?’曰:‘我有是人也,與無是人也,無擇也。’則惟上帝鬼神降之罪厲之禍罰而棄之,則豈不亦乃其所哉!

【白話】 想用厚葬久喪來禁止大國攻打小國,既然已經不可能了,那麼想用它來求得上帝鬼神的賜福,或許可以吧?這種說法也是不行的。如今若是按照厚葬久喪的人來辦政事,國家必定貧窮,人民必定稀少,刑法政事必定混亂。如果貧窮,那麼祭祀用的穀物酒醴就不潔淨;如果人少,那麼侍奉上帝鬼神的人就少;如果混亂,那麼祭祀就不能按時合禮。如今又禁止人們侍奉上帝鬼神,政事辦成這樣,上帝鬼神就會從上面察看而議論說:'我們有這些人,跟沒有這些人,哪樣更好?'結論是:'有這些人跟沒有這些人,沒什麼可挑選的(都一樣)。'那麼上帝鬼神就會降下罪罰、施加災禍而拋棄他們,這難道不正是他們咎由自取嗎!


故古聖王制為葬埋之法,曰:‘棺三寸,足以朽體;衣衾三領,足以覆惡。以及其葬也,下毋及泉,上毋通臭,壟若參耕之畝,則止矣。死則既以葬矣,生者必無久哭,而疾而從事,人為其所能,以交相利也。’此聖王之法也。”

【白話】 所以古代聖王制定埋葬的法度,說:'棺木厚三寸,足以讓屍體在裡面腐爛就行;壽衣被褥三件,足以遮蓋屍體的難看就行。至於下葬時,往下不挖到泉水,往上不讓臭氣透出,墳頭像三犁寬的田壟那麼大,就停止了。'人死了既然已經埋葬,活著的人一定不要長久哭喪,而要趕快去從事生產,各人做自己力所能及的事,以便互相幫助、互蒙其利。'這就是聖王的法度。


今執厚葬久喪者之言曰:“厚葬久喪雖使不可以富貧眾寡,定危治亂,然此聖王之1道也。”子墨子曰:“不然。昔者堯北教乎八狄,道死,葬蛩山之陰,衣衾三領,榖木之棺,葛以緘之,既窆而後哭,滿堋無封。已葬,而牛馬乘之。舜西教乎七戎,道死,葬南己之市,衣衾三領,榖木之棺,葛以緘之,已葬,而市人乘之。禹東教乎九夷,道死,葬會稽之山,衣衾三領,桐棺三寸,葛以緘之,絞之不合,通之不堋,土地之深,下毋及泉,上毋通臭。既葬,收餘壤其上,壟若參耕之畝,則止矣。若以此若三聖王者觀之,則厚葬久喪果非聖王之道。故三王者,皆貴為天子,富有天下,豈憂財用之不足哉?以為如此葬埋之法。

【白話】 如今主張厚葬久喪的人辯解說:'厚葬久喪即便不能使貧者變富、少者變多、危者安定、亂者治理,然而這是聖王之道啊。'墨子先生說:不對。從前堯到北方去教化八狄部族,途中死去,葬在蛩山的北面,壽衣被褥三件,用粗劣榖木做的棺材,用葛藤捆紮,下棺之後才哭,填滿墓穴而不起墳堆。下葬以後,牛馬照常從墳上踩踏而過。舜到西方去教化七戎部族,途中死去,葬在南己的集市上,壽衣被褥三件,榖木棺材,葛藤捆紮,下葬以後,集市上的人照常從墳上踩踏而過。禹到東方去教化九夷部族,途中死去,葬在會稽山,壽衣被褥三件,桐木棺材厚三寸,葛藤捆紮,捆紮處不必合攏,墓道不必築起封土,掘地的深度,往下不挖到泉水,往上不讓臭氣透出。下葬以後,把剩餘的土收攏蓋在上面,墳頭像三犁寬的田壟那麼大,就停止了。如果照這三位聖王的做法來看,那麼厚葬久喪確實不是聖王之道。這三位君王,都貴為天子,富有整個天下,難道會擔憂財用不夠嗎?他們卻採用這樣的埋葬法度。


今王公大人之為葬埋,則異於此。必大棺中棺,革闠三操,璧玉即具,戈劍鼎鼓壺濫,文繡素練,大鞅萬領,輿馬女樂皆具,曰必捶塗差通,壟雖凡山陵。此為輟民之事,靡民之財,不可勝計也,其為毋用若此矣。”是故子墨子曰:“鄉者,吾本言曰,意亦使法1其言,用其謀,計厚葬久喪,請可以富貧眾寡,定危治亂乎,則仁也,義也,孝子之事也,為人謀者,不可不勸也;意亦使法其言,用其謀,若人厚葬久喪,實不可以富貧眾寡,定危治亂乎,則非仁也,非義也,非孝子之事也,為人謀者,不可不沮也。是故求以富國家,甚得貧焉;欲以眾人民,甚得寡焉;欲以治刑政,甚得亂焉;求以禁止大國之攻小國也,而既已不可矣;欲以幹上帝鬼神之福,又得禍焉。上稽之堯舜禹湯文武之道而政逆之,下稽之桀紂幽厲之事,猶合節也。若以此觀,則厚葬久喪其非聖王之道也。”

【白話】 如今王公大人辦喪葬,卻跟這不同。一定要有大棺、內棺,外裹三層皮革,璧玉之類一應俱全,戈、劍、鼎、鼓、酒壺、冰鑑,繡花紋飾、白絹,巨大的絡飾萬件,車馬、歌女樂人都齊備,還說一定要把墓道夯實塗抹、鋪設妥當,墳頭要造得像山陵那樣高大。這樣耽誤百姓的生計、浪費百姓的財物,多得數也數不清,它的毫無用處竟到了這種地步。所以墨子先生說:先前,我本來說過,假如效法他們的言論、採用他們的謀略,算一算厚葬久喪,果真能夠使貧者變富、少者變多、危者安定、亂者治理,那就是仁、是義、是孝子應做的事,替別人出主意的人不能不加以勸勉;假如效法他們的言論、採用他們的謀略,像這樣的厚葬久喪,確實不能使貧者變富、少者變多、危者安定、亂者治理,那就不是仁、不是義、不是孝子應做的事,替別人出主意的人不能不加以阻止。因此,想用它來使國家富裕,結果反而更窮;想用它來使人口增多,結果反而更少;想用它來治理刑法政事,結果反而更亂;想用它來禁止大國攻打小國,已經辦不到了;想用它來求得上帝鬼神的賜福,反而招來災禍。向上用堯、舜、禹、湯、文王、武王之道來考察,它(厚葬久喪)恰恰與之相違背;向下用桀、紂、幽王、厲王(這些暴君)的所作所為來考察,它卻像符節相合一樣吻合。照這樣看來,厚葬久喪便不是聖王之道。


今執厚葬久喪者言曰:“厚葬久喪,果非聖王之道,夫胡說中國之君子,為而不已,操而不擇哉?”子墨子曰:“此所謂便其習而義其俗者也。昔者越之東有輆沐之國者,其長子生,則解而食之。謂之‘宜弟’;其大父死,負其大母而棄之,曰鬼妻不可與居處。此上以為政,下以為俗,為而不已,操而不擇,則此豈實仁義之道哉?此所謂便其習而義其俗者也。楚之南有炎人國者,其親戚死朽其肉而棄之,然後埋其骨,乃成為孝子。秦之西有儀渠之國者,其親戚死,聚柴薪而焚之,燻上,謂之登遐,然後成為孝子。此上以為政,下以為俗,為而不已,操而不擇,則此豈實仁義之道哉?此所謂便其習而義其俗者也。若以此若三國者觀之,則亦猶薄矣。若以1中國之君子觀之,則亦猶厚矣。如彼則大厚,如此則大薄,然則葬埋之有節矣。故衣食者,人之生利也,然且猶尚有節;葬埋者,人之死利也,夫何獨無節於此乎。子墨子製為葬埋之法曰:“棺三寸,足以朽骨;衣三領,足以朽肉;掘地之深,下無菹漏,氣無發洩於上,壟足以期其所,則止矣。哭往哭來,反從事乎衣食之財,佴乎祭祀,以致孝於親。故曰子墨子之法,不失死生之利者,此也。

【白話】 如今主張厚葬久喪的人辯解說:'厚葬久喪果真不是聖王之道,那為什麼中原各國的君子做起來不肯停止、堅持著不肯捨棄呢?'墨子先生說:這就是所謂的安於自己的習慣、把自己的風俗當作天經地義罷了。從前越國的東邊有個輆沐國,那裡的人頭胎兒子一生下來,就肢解吃掉,說這樣做對弟弟有利、叫'宜弟';他們的祖父死了,就把祖母揹出去拋棄掉,說鬼的妻子不能跟人同住。這在上面被當作政令,在下面被當作風俗,做起來不停止、堅持著不捨棄,那麼這難道真是仁義之道嗎?這正是所謂的安於習慣、把風俗當作天經地義罷了。楚國的南邊有個炎人國,那裡的人親屬死了,先把肉腐爛剔除丟掉,然後才埋骨頭,這樣才算做成了孝子。秦國的西邊有個儀渠國,那裡的人親屬死了,就堆起柴薪把屍體燒掉,讓煙氣升騰上去,叫做'登遐'(昇天),這樣才算做成了孝子。這在上面被當作政令,在下面被當作風俗,做起來不停止、堅持著不捨棄,那麼這難道真是仁義之道嗎?這正是所謂的安於習慣、把風俗當作天經地義罷了。如果拿這三個國家來看,他們的喪葬就實在太簡薄了;如果拿中原的君子來看,他們的喪葬又實在太厚重了。像那樣就太厚,像這樣就太薄,那麼埋葬就應當有節度了。所以衣食是人活著所需要的利益,尚且要有節度;埋葬是人死後所需要的利益,為什麼唯獨在這件事上沒有節度呢?墨子先生制定埋葬的法度說:棺木厚三寸,足以讓骨頭在裡面腐爛就行;壽衣三件,足以讓肉腐爛就行;掘地的深度,往下不至於潮溼滲水,往上不讓氣味透出,墳頭足以讓人辨認所在,就停止了。哭著送去、哭著回來,回來就去從事生產衣食的財物,並盡力做好祭祀,以此向父母盡孝。所以說,墨子的法度不偏廢死者和生者兩方面的利益,正是指這個。


故子墨子言曰:“今天下之士君子,中請1將欲為仁義,求為上士,上欲中聖王之道,下欲中國家百姓之利,故當若節喪之為政,而不可不察此者也。”

【白話】 所以墨子先生說:如今天下的士君子,內心確實想要奉行仁義、追求做高尚的上等人,向上想合於聖王之道,向下想合於國家百姓的利益,那麼對於節葬作為政事這件事,是不能不仔細審察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