卷六 · 第22篇
子墨子言曰:“仁者之为天下度也,辟之无以异乎孝子之为亲度也。今孝子之为亲度也,将柰何哉?曰:‘亲贫则从事乎富之,人民寡则从事乎众之,众乱则从事乎治之。’当其于此也,亦有力不足,财不赡,智不智,然后己矣。无敢舍馀力,隐谋遗利,而不为亲为之者矣。若三务者1,孝子之为亲度也,既若此矣。
【白话】 墨子先生说:仁德的人替天下谋划,打个比方,跟孝子替父母谋划没有什么不同。如今孝子替父母谋划,该怎么做呢?答案是:父母贫穷,就设法让他们富裕;家里人丁稀少,就设法让人口增多;家人混乱不和睦,就设法让他们安定有序。当孝子做这些事时,也会有力量不够、财力不足、才智不及的情况,那时才不得不停下来。但他绝不敢留下多余的力气、藏起好的谋划、舍弃可得的利益,而不肯为父母去做。像这三件要务,孝子替父母谋划,本来就是如此。
虽仁者之为1天下度,亦犹此也。曰:‘天下贫则从事乎富之,人民寡则从事乎众之,众而乱则从事乎治之。’当其于此,亦有力不足,财不赡、智不智,然后已矣。无敢舍馀力,隐谋遗利,而不为天下为之者矣。若三务者,此仁者之为天下度也2,既若此矣。
【白话】 即便是仁德的人替天下谋划,也跟这一样。就是说:天下贫穷,就设法让它富裕;人口稀少,就设法让它增多;众人混乱,就设法让它安定。当他做这些事时,也会有力量不够、财力不足、才智不及的情况,那时才停下来。但他绝不敢留下多余的力气、藏起好的谋划、舍弃可得的利益,而不肯为天下去做。像这三件要务,这就是仁德的人替天下谋划,本来就是如此。
今逮至昔者三代圣王既没,天下失义,后世之君子,或以厚葬久丧以为仁也,义也,孝子之事也;或以厚葬久丧以为非仁义,非孝子之事也。曰二子者,言则相非,行即相反,皆曰:‘吾上祖述尧舜禹汤文武之道者也。’而言即相非,行即相反,于此乎后世之君子,皆疑惑乎二子者言也。若苟疑惑乎之二子者言,然则姑尝传而为政乎国家万民而观之。计厚葬久丧,奚当此三利者?我意若使法其言,用其谋,厚葬久丧实可以富贫众寡,定危治乱乎,此仁也,义也,孝子之事也1,为人谋者不可不劝也。仁者将兴之天下,谁贾而使民誉之,终勿废也。意亦使法其言,用其谋,厚葬久丧实不可以富贫众寡,定危理乱乎,此非仁非义,非孝子之事也,为人谋者不可不沮也。仁者将兴之天下,谁贾而使民誉之,终勿废也。意亦使法其言,用其谋,厚葬久丧实不可以富贫众寡,定危理乱乎,此非仁非义,非孝子之事也,为人谋者不可不沮也。2仁者将求除之天下,相废而使人非之,终身勿为。
【白话】 如今到了从前夏、商、周三代圣王都已去世,天下丧失了道义,后世的君子,有的把厚葬久丧看作是仁、是义、是孝子应做的事;有的则认为厚葬久丧不合仁义,不是孝子应做的事。这两派人,言论上互相否定,行为上互相对立,却都说:'我们上承尧、舜、禹、汤、文王、武王之道。'可是言论互相否定、行为互相对立,因此后世的君子,对这两派的说法都感到疑惑。如果真对这两派的说法感到疑惑,那么不妨姑且把它拿来在国家百姓中施行政事,加以考察。算一算厚葬久丧,跟前面说的三种利益(富、众、治)相称吗?我的意思是:假如效法他们的言论、采用他们的谋略,厚葬久丧确实能够使贫者变富、少者变多、危者安定、乱者治理,那么这就是仁、是义、是孝子应做的事,替别人出主意的人不能不加以劝勉。仁德的人将在天下推行它,设法让百姓称赞它,终身不废弃。反过来,假如效法他们的言论、采用他们的谋略,厚葬久丧确实不能使贫者变富、少者变多、危者安定、乱者治理,那么这就不是仁、不是义、不是孝子应做的事,替别人出主意的人不能不加以阻止。仁德的人将设法在天下废除它,互相劝阻而让人非议它,终身不去做。
且故兴天下之利,除天下之害,令国家百姓之不治也,自古及今,未尝之有也。何以知其然也?今天下之士君子,将犹多皆疑惑厚葬久丧之为中是非利害也。”故子墨子言曰:“然则姑尝稽之,今虽毋法执厚葬久丧者言,以为事乎国家。此存乎王公大人有丧者,曰棺椁必重,葬埋必厚,衣衾必多,文绣必繁,丘陇必巨;存乎匹夫贱人死者,殆竭家室;乎诸侯死者,虚车府,然后金玉珠玑比乎身,纶组节约,车马藏乎圹,又必多为屋幕。鼎鼓几梴壶滥,戈剑羽旄齿革,挟而埋之,满意。若送从,曰天子杀殉,众者数百,寡者数十。将军大夫杀殉,众者数十,寡者数人。处丧之法将柰何哉?曰哭泣不秩声翁,縗绖垂涕,处倚庐,寝苫枕块,又相率强不食而为饥,薄衣而为寒,使面目陷陬,颜色黧黑耳目不聪明,手足不劲强,不可用也。又曰上士之操丧也,必扶而能起,杖而能行,以此共三年。若法若言,行若道使王公大人行此,则必不能蚤朝,五官六府,辟草木,实仓廪。使农夫行此。则必不能蚤出夜入,耕稼树艺。使百工行此,则必不能修舟车为器皿矣。使妇人行此,则必不能夙兴夜寐,纺绩织紝。细计厚葬。为多埋赋之财者也。计久丧,为久禁从事者也。财以成者,扶而埋之;后得生者,而久禁之,以此求富,此譬犹禁耕而求获也,富之说无可得焉。
【白话】 况且,要想兴起天下的利益、除掉天下的祸害,却使国家百姓不得安治,从古到今,是从来没有过的事。怎么知道是这样呢?如今天下的士君子,大多还都在疑惑厚葬久丧到底合不合是非、利不利。所以墨子先生说:那么不妨姑且考察一下,如今即便依照主张厚葬久丧的人的说法,把它当作国家的政事来办。这表现在:王公大人有丧事时,就说棺椁必须层层加厚,埋葬必须深厚,寿衣被褥必须多,绣花纹饰必须繁复,坟墓必须高大;至于普通百姓、卑贱之人死了,几乎要耗尽全家的财产;诸侯死了,要掏空府库,然后才用金玉珠宝陪葬遮身,用丝带绳索捆扎,连车马也藏进墓穴,又必定要多做帷帐幄幕。把鼎、鼓、几案、酒壶、冰鉴,戈、剑、羽旄、象牙、皮革,都夹带着一同埋下去,才算满意。至于殉葬随从的人,据说天子杀人殉葬,多的几百人,少的几十人;将军大夫杀人殉葬,多的几十人,少的几个人。守丧的规矩又该怎样呢?据说要哭得没有节制、哭到声音哽咽,披麻戴孝、垂泪不止,住在临时搭的草庐里,睡在草垫上、枕着土块,又互相勉励硬不吃饭以装出饥饿的样子,穿得单薄以装出受冻的样子,使脸面凹陷、气色黧黑,耳目不灵敏,手脚没有力气,不能干活。又说有身份的上等人守丧,必须搀扶才能起身,拄着拐杖才能走路,照这样要守满三年。如果效法这种说法、推行这种做法,让王公大人这样做,就必定不能早朝处理政务、不能督管各级官府、不能开垦草木荒地、不能充实粮仓;让农夫这样做,就必定不能早出晚归地耕种栽植;让各种工匠这样做,就必定不能修造船车、制作器皿;让妇女这样做,就必定不能早起晚睡地纺纱织布。仔细算厚葬,是把许多财物埋掉;算久丧,是长期禁止人们劳作。已经造出的财物,搀扶着送去埋掉;以后才能生产的,又长期禁止生产。用这种办法求富,就好比禁止耕种却指望收获,求富的说法是行不通的。
是故求以富家而既已不可矣,欲以众人民,意者可邪?其说又不可矣。今唯无以厚葬久丧者为政,君死,丧之三年;父母死,丧之三年;妻与后子死者,五皆丧之三年;然后伯父叔父兄弟孽子其;族人五月;姑姊甥舅皆有月数。则毁瘠必有制矣,使面目陷陬,颜色黧黑,耳目不聪明,手足不劲强,不可用也。又曰上士操丧也,必扶而能起,杖而能行,以此共三年。若法若言,行若道,苟其饥约,又若此矣,是故百姓冬不仞寒,夏不仞暑,作疾病死者,不可胜计也。此其为败男女之交多矣。以此求众,譬犹使人负剑,而求其寿也。众之说无可得焉。
【白话】 因此,想用厚葬久丧来使家庭富裕,既然已经不可能了,那么想用它来使人口增多,或许可以吧?这种说法也是不行的。如今若是按照厚葬久丧的人来办政事,国君死了,要守丧三年;父母死了,要守丧三年;妻子和嫡长子死了,这五种关系都要守丧三年;然后伯父、叔父、兄弟、庶子守丧一年;族人守丧五个月;姑、姊、外甥、舅舅也都各有相应的守丧月数。这样一来,损毁身体、消瘦憔悴就必有定制了:使脸面凹陷、气色黧黑,耳目不灵敏,手脚没有力气,不能干活。又说有身份的上等人守丧,必须搀扶才能起身,拄着拐杖才能走路,照这样要守满三年。如果效法这种说法、推行这种做法,又这样饥饿瘦弱,那么因此百姓冬天受不住寒冷、夏天受不住暑热,得病而死的人,数也数不清。这样一来,败坏男女交合(生育)的情形就很多了。用这种办法求人口增多,就好比让人背着剑去自杀却指望他长寿,使人口增多的说法是行不通的。
是故求以众人民,而既以不可矣,欲以治刑政,意者可乎?其说又不可矣。今唯无以厚葬久丧者为政,国家必贫,人民必寡,刑政必乱。若法若言,行若道,使为上者行此,则不能听治;使为下者行此,则不能从事。上不听治,刑政必乱;下不行1从事,衣食之财必不足。若苟不足,为人弟者,求其兄而不得不弟弟必将怨其兄矣;为人子者,求其亲而不得,不孝子必是怨其亲矣;为人臣者,求之君而不得,不忠臣必且乱其上矣。是以僻淫邪行之民,出则无衣也,入则无食也,内续奚吾,并为淫暴,而不可胜禁也。是故盗贼众而治者寡。夫众盗贼而寡治者,以此求治,譬犹使人三还而毋负己也,治之说无可得焉。
【白话】 因此,想用厚葬久丧来使人口增多,既然已经不可能了,那么想用它来治理刑法政事,或许可以吧?这种说法也是不行的。如今若是按照厚葬久丧的人来办政事,国家必定贫穷,人民必定稀少,刑法政事必定混乱。如果效法这种说法、推行这种做法,让做君上的这样做,就不能听理政事;让做臣下的这样做,就不能从事生产。君上不能听理政事,刑法政事必定混乱;臣下不能从事生产,衣食的财物必定不够。如果真不够,那么做弟弟的向哥哥求助而得不到,不友爱的弟弟就必定怨恨他的哥哥;做儿子的向父母求助而得不到,不孝顺的儿子就必定怨恨他的父母;做臣子的向国君求助而得不到,不忠的臣子就必定犯上作乱。于是那些行为乖僻邪恶放纵的百姓,出门没有衣穿,回家没有饭吃,心里满是邪念,纷纷做出淫乱凶暴的事,多得禁止不了。因此盗贼众多而守法的人稀少。盗贼众多而守法的人稀少,用这种局面去求治理,就好比让人转上三圈却要他不把后背朝向自己,求治理的说法是行不通的。
是故求以治刑政,而既已不可矣,欲以禁止大国之攻小国也,意者可邪?其说又不可矣。是故昔者圣王既没,天下失义,诸侯力征。南有楚、越之王,而北有齐、晋之君,此皆砥砺其卒伍,以攻伐并兼为政于天下。是故凡大国之所以不攻小国者,积委多,城郭修,上下调和,是故大国不耆攻之,无积委,城郭不修,上下不调和,是故大国耆攻之。今唯无以厚葬久丧者为政,国家必贫,人民必寡,刑政必乱。若苟贫,是无以为积委也;若苟寡,是城郭沟渠者寡也;若苟乱,是出战不克,入守不固。
【白话】 因此,想用厚葬久丧来治理刑法政事,既然已经不可能了,那么想用它来禁止大国攻打小国,或许可以吧?这种说法也是不行的。从前圣王都已去世,天下丧失了道义,诸侯凭武力相互征伐。南方有楚国、越国的君王,北方有齐国、晋国的国君,他们都在磨练自己的军队,把攻伐兼并别国当作天下的事业。凡是大国之所以不攻打某些小国,是因为这些小国积存的物资多、城墙修缮坚固、上下和睦协调,所以大国不愿攻打它们;那些没有积存物资、城墙不修缮、上下不和睦协调的,大国就想攻打它们。如今若是按照厚葬久丧的人来办政事,国家必定贫穷,人民必定稀少,刑法政事必定混乱。如果贫穷,就没有办法积存物资;如果人少,修城墙挖壕沟的人就少;如果混乱,出战就不能取胜,守城就不能稳固。
此求禁止大国之攻小国也,而既已不可矣。欲以干上帝鬼神之褔,意者可邪?其说又不可矣。今唯无以厚葬久丧者为政,国家必贫,人民必寡,刑政必乱。若苟贫,是粢盛酒醴不净洁也;若苟寡,是事上帝鬼神者寡也;若苟乱,是祭祀不时度也。今又禁止事上帝鬼神,为政若此,上帝鬼神,始得从上抚之曰:‘我有是人也,与无是人也,孰愈?’曰:‘我有是人也,与无是人也,无择也。’则惟上帝鬼神降之罪厉之祸罚而弃之,则岂不亦乃其所哉!
【白话】 想用厚葬久丧来禁止大国攻打小国,既然已经不可能了,那么想用它来求得上帝鬼神的赐福,或许可以吧?这种说法也是不行的。如今若是按照厚葬久丧的人来办政事,国家必定贫穷,人民必定稀少,刑法政事必定混乱。如果贫穷,那么祭祀用的谷物酒醴就不洁净;如果人少,那么侍奉上帝鬼神的人就少;如果混乱,那么祭祀就不能按时合礼。如今又禁止人们侍奉上帝鬼神,政事办成这样,上帝鬼神就会从上面察看而议论说:'我们有这些人,跟没有这些人,哪样更好?'结论是:'有这些人跟没有这些人,没什么可挑选的(都一样)。'那么上帝鬼神就会降下罪罚、施加灾祸而抛弃他们,这难道不正是他们咎由自取吗!
故古圣王制为葬埋之法,曰:‘棺三寸,足以朽体;衣衾三领,足以覆恶。以及其葬也,下毋及泉,上毋通臭,垄若参耕之亩,则止矣。死则既以葬矣,生者必无久哭,而疾而从事,人为其所能,以交相利也。’此圣王之法也。”
【白话】 所以古代圣王制定埋葬的法度,说:'棺木厚三寸,足以让尸体在里面腐烂就行;寿衣被褥三件,足以遮盖尸体的难看就行。至于下葬时,往下不挖到泉水,往上不让臭气透出,坟头像三犁宽的田垄那么大,就停止了。'人死了既然已经埋葬,活着的人一定不要长久哭丧,而要赶快去从事生产,各人做自己力所能及的事,以便互相帮助、互蒙其利。'这就是圣王的法度。
今执厚葬久丧者之言曰:“厚葬久丧虽使不可以富贫众寡,定危治乱,然此圣王之1道也。”子墨子曰:“不然。昔者尧北教乎八狄,道死,葬蛩山之阴,衣衾三领,榖木之棺,葛以缄之,既窆而后哭,满堋无封。已葬,而牛马乘之。舜西教乎七戎,道死,葬南己之市,衣衾三领,榖木之棺,葛以缄之,已葬,而市人乘之。禹东教乎九夷,道死,葬会稽之山,衣衾三领,桐棺三寸,葛以缄之,绞之不合,通之不堋,土地之深,下毋及泉,上毋通臭。既葬,收馀壤其上,垄若参耕之亩,则止矣。若以此若三圣王者观之,则厚葬久丧果非圣王之道。故三王者,皆贵为天子,富有天下,岂忧财用之不足哉?以为如此葬埋之法。
【白话】 如今主张厚葬久丧的人辩解说:'厚葬久丧即便不能使贫者变富、少者变多、危者安定、乱者治理,然而这是圣王之道啊。'墨子先生说:不对。从前尧到北方去教化八狄部族,途中死去,葬在蛩山的北面,寿衣被褥三件,用粗劣榖木做的棺材,用葛藤捆扎,下棺之后才哭,填满墓穴而不起坟堆。下葬以后,牛马照常从坟上踩踏而过。舜到西方去教化七戎部族,途中死去,葬在南己的集市上,寿衣被褥三件,榖木棺材,葛藤捆扎,下葬以后,集市上的人照常从坟上踩踏而过。禹到东方去教化九夷部族,途中死去,葬在会稽山,寿衣被褥三件,桐木棺材厚三寸,葛藤捆扎,捆扎处不必合拢,墓道不必筑起封土,掘地的深度,往下不挖到泉水,往上不让臭气透出。下葬以后,把剩余的土收拢盖在上面,坟头像三犁宽的田垄那么大,就停止了。如果照这三位圣王的做法来看,那么厚葬久丧确实不是圣王之道。这三位君王,都贵为天子,富有整个天下,难道会担忧财用不够吗?他们却采用这样的埋葬法度。
今王公大人之为葬埋,则异于此。必大棺中棺,革闠三操,璧玉即具,戈剑鼎鼓壶滥,文绣素练,大鞅万领,舆马女乐皆具,曰必捶涂差通,垄虽凡山陵。此为辍民之事,靡民之财,不可胜计也,其为毋用若此矣。”是故子墨子曰:“乡者,吾本言曰,意亦使法1其言,用其谋,计厚葬久丧,请可以富贫众寡,定危治乱乎,则仁也,义也,孝子之事也,为人谋者,不可不劝也;意亦使法其言,用其谋,若人厚葬久丧,实不可以富贫众寡,定危治乱乎,则非仁也,非义也,非孝子之事也,为人谋者,不可不沮也。是故求以富国家,甚得贫焉;欲以众人民,甚得寡焉;欲以治刑政,甚得乱焉;求以禁止大国之攻小国也,而既已不可矣;欲以干上帝鬼神之福,又得祸焉。上稽之尧舜禹汤文武之道而政逆之,下稽之桀纣幽厉之事,犹合节也。若以此观,则厚葬久丧其非圣王之道也。”
【白话】 如今王公大人办丧葬,却跟这不同。一定要有大棺、内棺,外裹三层皮革,璧玉之类一应俱全,戈、剑、鼎、鼓、酒壶、冰鉴,绣花纹饰、白绢,巨大的络饰万件,车马、歌女乐人都齐备,还说一定要把墓道夯实涂抹、铺设妥当,坟头要造得像山陵那样高大。这样耽误百姓的生计、浪费百姓的财物,多得数也数不清,它的毫无用处竟到了这种地步。所以墨子先生说:先前,我本来说过,假如效法他们的言论、采用他们的谋略,算一算厚葬久丧,果真能够使贫者变富、少者变多、危者安定、乱者治理,那就是仁、是义、是孝子应做的事,替别人出主意的人不能不加以劝勉;假如效法他们的言论、采用他们的谋略,像这样的厚葬久丧,确实不能使贫者变富、少者变多、危者安定、乱者治理,那就不是仁、不是义、不是孝子应做的事,替别人出主意的人不能不加以阻止。因此,想用它来使国家富裕,结果反而更穷;想用它来使人口增多,结果反而更少;想用它来治理刑法政事,结果反而更乱;想用它来禁止大国攻打小国,已经办不到了;想用它来求得上帝鬼神的赐福,反而招来灾祸。向上用尧、舜、禹、汤、文王、武王之道来考察,它(厚葬久丧)恰恰与之相违背;向下用桀、纣、幽王、厉王(这些暴君)的所作所为来考察,它却像符节相合一样吻合。照这样看来,厚葬久丧便不是圣王之道。
今执厚葬久丧者言曰:“厚葬久丧,果非圣王之道,夫胡说中国之君子,为而不已,操而不择哉?”子墨子曰:“此所谓便其习而义其俗者也。昔者越之东有輆沐之国者,其长子生,则解而食之。谓之‘宜弟’;其大父死,负其大母而弃之,曰鬼妻不可与居处。此上以为政,下以为俗,为而不已,操而不择,则此岂实仁义之道哉?此所谓便其习而义其俗者也。楚之南有炎人国者,其亲戚死朽其肉而弃之,然后埋其骨,乃成为孝子。秦之西有仪渠之国者,其亲戚死,聚柴薪而焚之,熏上,谓之登遐,然后成为孝子。此上以为政,下以为俗,为而不已,操而不择,则此岂实仁义之道哉?此所谓便其习而义其俗者也。若以此若三国者观之,则亦犹薄矣。若以1中国之君子观之,则亦犹厚矣。如彼则大厚,如此则大薄,然则葬埋之有节矣。故衣食者,人之生利也,然且犹尚有节;葬埋者,人之死利也,夫何独无节于此乎。子墨子制为葬埋之法曰:“棺三寸,足以朽骨;衣三领,足以朽肉;掘地之深,下无菹漏,气无发泄于上,垄足以期其所,则止矣。哭往哭来,反从事乎衣食之财,佴乎祭祀,以致孝于亲。故曰子墨子之法,不失死生之利者,此也。
【白话】 如今主张厚葬久丧的人辩解说:'厚葬久丧果真不是圣王之道,那为什么中原各国的君子做起来不肯停止、坚持着不肯舍弃呢?'墨子先生说:这就是所谓的安于自己的习惯、把自己的风俗当作天经地义罢了。从前越国的东边有个輆沐国,那里的人头胎儿子一生下来,就肢解吃掉,说这样做对弟弟有利、叫'宜弟';他们的祖父死了,就把祖母背出去抛弃掉,说鬼的妻子不能跟人同住。这在上面被当作政令,在下面被当作风俗,做起来不停止、坚持着不舍弃,那么这难道真是仁义之道吗?这正是所谓的安于习惯、把风俗当作天经地义罢了。楚国的南边有个炎人国,那里的人亲属死了,先把肉腐烂剔除丢掉,然后才埋骨头,这样才算做成了孝子。秦国的西边有个仪渠国,那里的人亲属死了,就堆起柴薪把尸体烧掉,让烟气升腾上去,叫做'登遐'(升天),这样才算做成了孝子。这在上面被当作政令,在下面被当作风俗,做起来不停止、坚持着不舍弃,那么这难道真是仁义之道吗?这正是所谓的安于习惯、把风俗当作天经地义罢了。如果拿这三个国家来看,他们的丧葬就实在太简薄了;如果拿中原的君子来看,他们的丧葬又实在太厚重了。像那样就太厚,像这样就太薄,那么埋葬就应当有节度了。所以衣食是人活着所需要的利益,尚且要有节度;埋葬是人死后所需要的利益,为什么唯独在这件事上没有节度呢?墨子先生制定埋葬的法度说:棺木厚三寸,足以让骨头在里面腐烂就行;寿衣三件,足以让肉腐烂就行;掘地的深度,往下不至于潮湿渗水,往上不让气味透出,坟头足以让人辨认所在,就停止了。哭着送去、哭着回来,回来就去从事生产衣食的财物,并尽力做好祭祀,以此向父母尽孝。所以说,墨子的法度不偏废死者和生者两方面的利益,正是指这个。
故子墨子言曰:“今天下之士君子,中请1将欲为仁义,求为上士,上欲中圣王之道,下欲中国家百姓之利,故当若节丧之为政,而不可不察此者也。”
【白话】 所以墨子先生说:如今天下的士君子,内心确实想要奉行仁义、追求做高尚的上等人,向上想合于圣王之道,向下想合于国家百姓的利益,那么对于节葬作为政事这件事,是不能不仔细审察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