卷十五 · 第53篇
禽子问曰：“客众而勇，轻意见威，以骇主人。薪土俱上，以为羊坽，积土为高，以临吾民，蒙橹俱前，遂属之城，兵弩俱上，为之柰何？”
【白话】 禽滑釐问道：“敌人兵众而又骁勇，轻率冒进、显示威风，用来惊吓我方守城者。他们把柴草和泥土一齐运上来，堆成斜坡式的土山（羊坽），层层积土使之增高，居高临下俯逼我方军民；又顶着大盾（橹）一齐向前推进，一直逼连到城墙根下，士兵和弓弩一齐压上来攻城，对此该怎么办？”
子墨子曰：“子问羊坽之守邪？羊坽者攻之拙者也，足以劳卒，不足以害城。羊坽之攻，远攻则远御，近攻则近御，害不至城。矢石无休，左右趣射，兰为柱后，望已固。厉吾锐卒，慎无使顾，守者重下，攻者轻去。养勇高奋，民心百倍，多执数赏，卒乃不怠。
【白话】 墨子说：“你是问怎样防御羊坽（斜坡土山）的攻法吗？用羊坽来攻城，是攻城里最笨拙的办法，只够白白拖累敌军士卒，并不足以危害到城。对付羊坽之攻，敌人从远处攻就在远处防御，从近处攻就在近处防御，其危害根本到不了城墙。我方箭石不停地发射，左右两边争相急射，用栏栅（兰）做成护身的支柱，瞭望守备都已牢固。激励我方精锐的士卒，谨慎地不让他们左顾右盼、分心张望；守城的人居高临下（占据地利），攻城的人则轻易退走。养护士气、激发斗志，使民心战意百倍高涨；多多记功、屡屡行赏，士卒就不会懈怠。
作土不休，不能禁御，遂属之城，以御云梯之法应之。凡待堙、冲、云梯、临之法，必应城以御之，石不足，则以木椁之。左百步，右百步，繁下矢、石、沙、灰以雨之，薪火、水汤以济之。选厉锐卒，慎无使顾，审赏行罚，以静为故，从之以急，无使生虑，养勇高愤，民心百倍，多执数赏，卒乃不怠。冲、临、梯皆以冲冲之。
【白话】 敌人填土筑坡不停，若不能加以禁阻、抵御，让土山一直连逼到城墙，就用防御云梯的办法来应对它。大凡应对填土堙、冲车、云梯、临车（高台俯攻）这些攻法，必定要顺应城防来抵御它们：石头不够用，就用木头(椁)来补充。城上左右各百步范围内，密集地往下投掷箭、石、沙、灰，像下雨一样倾泻；再用柴火、滚烫的开水来接济辅助。挑选并激励精锐的士卒，谨慎地不让他们分心张望；明察功劳、施行赏罚，以镇定沉着为根本，又用紧迫之势驱使他们，不让他们另生别的念头；养护士气、激发斗志，使民心战意百倍高涨，多多记功、屡屡行赏，士卒就不会懈怠。对付冲车、临车、云梯，都用冲（撞击之器）去冲撞它们。
渠长丈五尺，其埋者三尺，夫长丈二尺。渠广丈六尺，其梯丈二尺，荅之垂者四尺。树渠无傅堞五寸，梯渠十丈一梯，渠荅大数，里二百五十八，渠荅百二十九。
【白话】 渠（一种防御木架）长一丈五尺，埋入地下的部分三尺，横木（夫）长一丈二尺。渠宽一丈六尺，它的梯长一丈二尺，荅（覆盖用的遮蔽物）垂下来的部分四尺。竖立渠时，不要使它紧贴城垛，要留出五寸的间隔；梯渠每十丈设一架梯。渠、荅的总数大致是：每里(地段)用渠荅二百五十八件，其中渠、荅各一百二十九件。
诸外道可要塞以难寇，其甚害者为筑三亭，亭三隅，织女之，令能相救。诸钜阜、山林、沟渎、丘陵、阡陌、郭门、若阎术，可要塞及为微识，可以迹知往来者少多及所伏藏之处。
【白话】 凡是城外各条道路可以设关卡险阻、用来阻难敌寇的地方，其中危害最严重的，就修筑三座亭堡，每亭三个角，像织女星那样三点分布交织排布，使彼此能够互相救援。凡是大土山、山林、沟渠、丘陵、田间道路（阡陌）、外城门，以及里巷的小路，凡可以设关塞险阻的，都要设置隐秘的标识（暗记），用来从踪迹辨知往来人的多少及他们埋伏隐藏的地方。
葆民，先举城中官府、民宅、室署，大小调处，葆者或欲从兄弟、知识者许之。外宅粟米、畜产、财物诸可以佐城者，送入城中，事即急，则使积门内。民献粟米布帛金钱牛马畜产，皆为置平价，与主券书之。
【白话】 安置入城避难的百姓：先登记清查城中的官府、民宅、屋舍官署，按大小调配安排住处；避难者中有想跟随兄弟、熟人同住的，就准许他。把城外住宅里的粮食、牲畜、财物等凡可以助益守城的东西，都送进城中；事态紧急时，就让人把这些堆放在城门内。百姓献出粮食、布帛、金钱、牛马牲畜的，都给定一个公平的价格，由官府与物主立券（凭据）登记入册。
使人各得其所长，天下事当，均其分职，天下事得，皆其所喜，天下事备，强弱有数，天下事具矣。
【白话】 使每个人都能发挥他的长处，天下的事就办得妥当；均平地分配各人的职守，天下的事就办得成；都让各人做他所喜欢的事，天下的事就办得周全；强者弱者各有安排调度，天下的事就齐备了。
筑邮亭者圜之，高三丈以上，令倚杀。为臂梯，梯两臂长三丈，连版三尺，报以绳连之。堑再匝，为县梁。垄灶，亭一鼓。寇烽、警烽、乱烽，传火以次应之，至主国止，其事急者引而上下之。烽火已举，辄五鼓传，又以火属之，言寇所从来者少多，毋弇建，去来属次烽勿罢。望见寇，举一烽；入境，举二烽；射要，举三烽三鼓；郭会，举四烽四鼓；城会，举五烽五鼓；夜以火，如此数。守烽者事急。
【白话】 修筑邮亭（烽火传讯之亭）要筑成圆形，高三丈以上，使上部收窄（上小下大）。做臂梯，梯的两臂长三丈，连接的木板宽三尺，用绳子交错绑连起来。在亭外挖两道环绕的壕沟，架设可吊起的悬梁（吊桥）。设置高出地面的灶（垄灶），每亭备一面鼓。寇烽（发现敌寇之烽）、警烽（戒备之烽）、乱烽（敌已逼乱之烽），各依次序传递举火相应，一直传到主国（都城）才停止；其中情况紧急的，就把烽火反复升起降下（以示紧急）。烽火已经举起后，随即击鼓五通传报，又用火接续相连，以表明来寇的多少；不要让信号遮蔽不明（毋弇），来去之间要与下一座烽亭接续好，不要停歇间断。望见敌寇，举一道烽火；敌寇入境，举二道烽火；敌至射程要害之处，举三道烽火、击鼓三通；敌寇逼近外城（郭），举四道烽火、击鼓四通；敌寇逼近城下（城会），举五道烽火、击鼓五通；夜间则用火光为号，数目与白天相同。守烽的人，遇紧急情况要立即报警。
候无过五十，寇至堞，随去之，无弇逮。日暮出之，令皆为微识。距阜、山林，皆令可以迹，平明而迹，迹者无下里三人，各立其表，城上应之。候出置田表，斥坐郭内外立旗帜，卒半在内，令多少无可知。即有警，举外表，见寇，举次表。城上以麾指之，斥坐鼓整旗，以战备从麾所指。田者男子以战备从斥，女子亟走入。即见寇，鼓传到城止。守表者三人，更立邮表而望，守数令骑若吏行旁视，有以知其所为。其曹一鼓。望见寇，鼓传到城止。
【白话】 侦察的斥候，离城不要超过五十里；敌寇逼近城垛时，就随之撤回，不要被敌人追及（弇逮）。傍晚派他们出去，都要让他们设置隐秘的标识。在大土山、山林等处，都要让其地可以辨认踪迹；天亮就去查踪迹，查踪迹的人每处不少于三人，各自竖立自己的标旗，城上据此呼应配合。斥候出去后在田野设置田表（标记），斥候坐守人员（斥坐）在外城内外竖立旗帜，士卒一半留在城内，使敌人无从知道我方兵力多少。一旦有警，举起外侧的表；望见敌寇，举起次一道的表。城上用旗（麾）来指挥他们，斥坐人员击鼓、整顿旗帜，让大家披甲备战，随城上旗子所指的方向行动。在田间劳作的人，男子披甲备战跟随斥候，女子赶快跑回城内。一旦望见敌寇，击鼓传报，传到城下为止。守表的有三人，轮流竖立邮表来瞭望；守将多次派骑兵或officials官吏到周边巡视察看，以便了解他们的情况。每一队(曹)备一面鼓。望见敌寇，击鼓传报，传到城下为止。
斗食，终岁三十六石；参食，终岁二十四石；四食，终岁十八石；五食，终岁十四石四斗；六食，终岁十二石。斗食食五升，参食食参升小半，四食食二升半，五食食二升，六食食一升大半，日再食。救死之时，日二升者二十日，日三升者三十日，日四升者四十日，如是，而民免于九十日之约矣。
【白话】 口粮的等级：斗食（每日一斗的最高等口粮），全年三十六石；参食（三分之一斗者），全年二十四石；四食（四分之一斗者），全年十八石；五食（五分之一斗者），全年十四石四斗；六食（六分之一斗者），全年十二石。斗食者每餐吃五升，参食者每餐吃三升又三分之一升，四食者每餐吃二升半，五食者每餐吃二升，六食者每餐吃一升又三分之二升，每天吃两餐。到了危急救死的非常时期：每天吃二升的可维持二十天，每天吃三升的可维持三十天，每天吃四升的可维持四十天；像这样安排，百姓就能渡过九十天的困乏（粮荒）了。
寇近，亟收诸离乡金器，若铜铁及他可以佐守事者。先举县官室居、官府不急者，材之大小长短及凡数，即急先发。寇薄，发屋，伐木，虽有请谒，勿听。入柴，勿积鱼鳞簪，当遂，令易取也。材木不能尽入者，燔之，无令寇得用之。积木，各以长短大小恶美形相从，城四面外各积其内，诸木大者皆以为关鼻，乃积聚之。
【白话】 敌寇临近时，赶快收取各乡里散在城外的金属器物，如铜、铁以及其他可以助益守城之事的东西。先登记清查县官的居室、官府中不急用的房屋，记下其木料的大小长短及总数，事态紧急时就先拆取使用。敌寇逼近时，拆毁房屋、砍伐树木，即使有人前来请求说情，也不要听从。把柴木运入城中，不要像鱼鳞或簪那样密叠堆放(要错落)，要顺当地堆放，使之容易取用。木料不能全部运入城内的，就把它烧掉，不要让敌寇得到使用。堆积木料时，各按长短、大小、好坏、形状归类相从堆放；城的四面，各把木料堆在城内一侧；凡是大的木料，都做出关纽(穿绳的孔/环)，然后聚拢堆放。
城守司马以上，父母、昆弟、妻子，有质在主所，乃可以坚守。署都司空，大城四人，候二人，县候面一，亭尉、次司空、亭一人。吏侍守所者才足，廉信，父母昆弟妻子又在葆宫中者，乃得为侍吏。诸吏必有质，乃得任事。守大门者二人，夹门而立，令行者趣其外。各四戟，夹门立，而其人坐其下。吏日五阅之，上逋者名。
【白话】 守城的司马以上官吏，他们的父母、兄弟、妻子儿女，要有人质留在守将处（充作担保），这样才可以坚守。设置都司空（管工程刑徒之官）：大城设四人；候（侦候之官）二人；县候每面一人；亭尉、次司空，每亭各一人。在守将处侍奉办事的吏员，才能足用、廉洁可信，且父母兄弟妻子儿女又留在葆宫（人质所居之宫）之中的，才能充当侍吏。各级吏员必须有人质做担保，才能担任职事。守大城门的有二人，分立门两侧，让通行的人快速从门外通过。各设四支戟，分立门两旁，而守门人坐在戟下。吏员每天检查五次，把逃亡缺勤者的名字上报。
池外廉有要有害，必为疑人，令往来行夜者射之，诛其疏者。墙外水中，为竹箭，箭尺广二步，箭下于水五寸，杂长短，前外廉三行，外外向，内亦内向。三十步一弩庐，庐广十尺，长丈二尺。
【白话】 护城河外侧的边沿（池外廉）凡有要害险阻之处，必须设置疑兵假人，并让往来巡夜的人对可疑者射击，惩处那些放任疏忽的(巡夜者)。城墙外的水中，设置竹制的尖箭（暗桩），箭区宽二步（约纵深范围），箭头露出水面以下五寸（隐于水下五寸），长短交错布置，前面外沿排三行，外侧的箭头朝外，内侧的箭头朝内。每三十步设一座弩庐（弩兵掩棚），弩庐宽十尺，长一丈二尺。
队有急，亟发其近者往佐，其次袭其处。
【白话】 某一队（防区）遇到紧急情况，赶快调发邻近的队前去援助，再调发其次一队的人来接替（顶上）他们的位置。
守节出入，使主节必疏书，署其情，令若其事，而须其还报以检验之。节出，使所出门者，辄言节出时操者名。
【白话】 凡持守符节出入的（执行公务者），要让掌管符节的人必定逐一登记，写明其情由、所执行的事务，并等他回来报告时用来核对查验。符节发出时，要让放行出门的人，立即说明符节发出当时持节者的姓名。
百步一队。
【白话】 每一百步设一队（防守单位）。
閤通守舍，相错穿室。治复道，为筑墉，墉善其上。
【白话】 用小门（閤）连通守城官吏的房舍，使各房舍相互交错贯通。修筑复道（夹墙通道/上下重叠的道路），筑起墙垣，并把墙的上端修筑完善（加固）。
取蔬，令民家有三年蓄蔬食，以备湛旱、岁不为。常令边县豫种畜芫、芒、乌喙、椒叶，外宅沟井填可，塞不可，置此其中。安则示以危，危示以安。
【白话】 储备蔬菜：让百姓每家都储有可供三年食用的蔬菜干粮，以防备水涝、旱灾、年成歉收。要经常让边境各县预先种植储备芫花、莽草（芒）、乌头（乌喙）、花椒叶等（有毒可制药或御敌之物）。城外住宅的水沟、水井，可以填塞的就填塞，不能填塞的，就把这些（毒物）投放在其中（以毒污水源，使敌不能用）。处境安稳时要以危难来警示（居安思危），处境危难时要以安定来鼓舞（临危示安以安人心）。
寇至，诸门户令皆凿而幎窍之，各为二类，一凿而属绳，绳长四尺，大如指。寇至，先杀牛、羊、彘、鸡、狗、凫、雁，收其皮革、筋、角、脂、脑、羽皆剥之。使檟桐栗，为铁錍，后兰为衡柱。事急，卒不可远，令掘外宅林。课多少，若治城上为击，三隅之。重五斤以上诸林木，渥水中，无过一筏。涂茅屋若积薪者，厚五寸以上。吏各举其部界中财物，可以佐守备者上。
【白话】 敌寇来到时，各处门户都要凿孔并把孔眼用东西遮盖（幎窍）；每处门各做两套（机关）：一处凿孔并系上绳子，绳长四尺，粗细像手指。敌寇来到时，先宰杀牛、羊、猪、鸡、狗、野鸭、雁，把它们的皮革、筋、角、油脂、脑髓、羽毛都收取剥下来（备用）。用檟木、桐木、栗木（制器），打制铁制的箭镞或矛头（铁錍），后面用栏栅（兰）做横柱。事态紧急、士卒不能远出取材时，就让人砍掘城外住宅旁的树林。考核计算所得木料的多少，若是修治城上守备所用的击器，就把木料截成三棱形。凡是重五斤以上的各种林木，浸泡在水中，每次浸泡不超过一筏（之量）。给茅草屋顶或堆积的柴薪涂上泥（防火），泥要厚五寸以上。各级吏员各自清查上报本部辖区内的财物，凡可以助益守备的都要上交（上报）。
有谗人，有利人，有恶人，有善人，有长人，有谋士，有勇士，有巧士，有使士，有内人者，外人者，有善人者，有善斗人者，守必察其所以然者，应名乃纳之。民相恶，若议吏，吏所解，皆札书藏之，以须告者之至以参验之。诸小睨五尺，不可卒者，为署吏，令给事官府若舍。
【白话】 人有进谗言的，有贪利的，有凶恶的，有善良的，有忠厚长者，有谋士，有勇士，有巧匠之士，有善于出使的士，有里通外敌的内奸，有为外敌作内应的人，有善良之人，有善于格斗之人——守将必须考察他们之所以如此的缘由，与名实相符（应名属实）才接纳任用他。百姓之间互相诋毁攻讦，或议论指责吏员，凡吏员所裁断处理过的（这类事），都用木札记录收藏起来，以等待告发者到来时用以参照查验。凡身材矮小、只有五尺、不能充当（一线）士卒的人，就安排他们做署吏（杂役吏），让他们在官府或屋舍中供差遣办事。
蔺石、厉矢，诸材器用，皆谨部，各有积分数。为轺车以梓，载矢以轺车，轮毂，广十尺，辕长丈，为四轮，广六尺。为板箱，长与辕等，高四尺，善盖上治中，令可载矢。”
【白话】 蔺石（守城用的礌石）、磨利的箭（厉矢），以及各种器材用具，都要谨慎地分部管理，各有积存的数额。用梓木制造轻便的轺车，用轺车来装载箭矢；车的轮毂部分，宽十尺，辕长一丈，做成四轮，宽六尺。做木板箱，长度与车辕相等，高四尺，把上面盖好、中间修治好，使它可以装载箭矢。”
子墨子曰：“凡不守者有五：城大人少，一不守也；城小人众，二不守也；人众食寡，三不守也；市去城远，四不守也；蓄积在外，富人在墟，五不守也。率万家而城方三里。”
【白话】 墨子说：“凡是守不住城的情形有五种：城大而人少，是第一种守不住；城小而人多，是第二种守不住；人多而粮少，是第三种守不住；集市离城太远，是第四种守不住；积蓄物资都在城外、富人都住在城外的村落（墟），是第五种守不住。大致以一万家居民来据守方圆三里的城为宜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