卷十二 · 第40篇
公孟子谓子墨子曰:“君子共己以待,问焉则言,不问焉则止。譬若锺然,扣则鸣,不扣则不鸣。”子墨子曰:“是言有三物焉,子乃今知其一身也,又未知其所谓也。若大人行淫暴于国家,进而谏,则谓之不逊,因左右而献谏,则谓之言议。此君子之所疑惑也。若大人为政,将因于国家之难,譬若机之将发也然,君子之必以谏,然而大人之利,若此者,虽不扣必鸣者也。若大人举不义之异行,虽得大巧之经,可行于军旅之事,欲攻伐无罪之国,有之也,君得之,则必用之矣。以广辟土地,著税伪材,出必见辱,所攻者不利,而攻者亦不利,是两不利也。若此者,虽不扣必鸣者也。且子曰:‘君子共己待,问焉则言,不问焉则止,譬若锺然,扣则鸣,不扣则不鸣。’今未有扣,子而言,是子之谓不扣而鸣邪?是子之所谓非君子邪?”
【白话】 公孟子对墨子说:“君子应当恭敬地约束自己、安静地等待,别人来问他就回答,不问就不说。这就好比一口钟,敲它才响,不敲就不响。”墨子说:“你这话其实包含三种情况,你如今只知道其中一种,还不明白它真正的含义。假如执政的大人在国家里施行荒淫暴虐的事,臣子上前直谏,就会被说成不恭顺;通过身边的近臣去进谏,又会被说成私下议论。这正是君子犹豫为难的地方。可是假如大人执政时,国家将要遭遇祸难,就像弩机将要发射那样危急,君子就一定要进谏,这样才对大人有利。像这种情形,即使没人来问也一定要发言。再说,假如大人做出不义的反常之举,就算他掌握了极其精巧的兵法,可用于军事,却想去攻打没有罪过的国家——确有这种事——君主一旦得到这种兵法,就一定会使用。用来扩张土地、聚敛财货,可是出兵必定蒙受耻辱,被攻打的一方不利,攻打别人的一方也不利,这是两边都不利。像这种情形,即使没人来问也一定要发言。况且你说:‘君子恭敬地约束自己等待,别人问就回答,不问就不说,好比钟,敲才响,不敲不响。’如今并没有人来敲(问)你,你却主动说话,这岂不就是你所说的不敲而自鸣吗?这岂不就是你所说的不像君子的行为吗?”
公孟子谓子墨子曰:“实为善,人孰不知?譬若良玉,处而不出有馀糈。譬若美女,处而不出,人争求之。行而自衒,人莫之取也。今子遍从人而说之,何其劳也?”子墨子曰:“今夫世乱,求美女者众,美女虽不出,人多求之;今求善者寡,不强说人,人莫之知也。且有二生,于此善筮。一行为人筮者,一处而不出者。行为人筮者与处而不出者,其糈孰多?”公孟子曰:“行为人筮者其糈多。”子墨子曰:“仁义钧。行说人者,其功善亦多,何故不行说人也!”
【白话】 公孟子对墨子说:“真正做了善事,谁会不知道呢?好比美玉,放在那里不拿出去卖,反而有多余的祭祀用粮(指自有人供养、价值自显)。又好比美女,待在家中不出门,人们都争着去求娶她;可她若出门自我炫耀招摇,反倒没人愿意娶。如今你却挨家挨户去劝说别人,何必这样辛苦呢?”墨子说:“当今世道混乱,追求美女的人多,美女即使不出门,求她的人也多;可是追求善的人很少,不努力去劝说别人,别人就无从知晓。再说,假设这里有两个善于占卜的人,一个出门替人占卜,一个待在家里不出门。出门替人占卜的和待在家里不出门的,谁得到的酬粮多?”公孟子说:“出门替人占卜的酬粮多。”墨子说:“奉行仁义也是一样的道理。出门去劝说别人的,他的功绩和善行也更多,那为什么不出门去劝说别人呢?”
公孟子戴章甫,搢忽,儒服,而以见子墨子曰:“君子服然后行乎?其行然后服乎?”子墨子曰:“行不在服。”公孟子曰:“何以知其然也?”子墨子曰:“昔者,齐桓公高冠博带,金剑木盾,以治其国,其国治。昔者,晋文公大布之衣,牂羊之裘,韦以带剑,以治其国,其国治。昔者,楚庄王鲜冠组缨,缝衣博袍,以治其国,其国治。昔者,越王句践剪发文身,以治其国,其国治。此四君者,其服不同,其行犹一也。翟以是知行之不在服也。”公孟子曰:“善!吾闻之曰‘宿善者不祥’,请舍忽,易章甫,复见夫子可乎?”子墨子曰:“请因以相见也。若必将舍忽、易章甫,而后相见,然则行果在服也。”
【白话】 公孟子戴着章甫冠(殷商时的礼帽),腰间插着笏板(朝见时记事的手板),穿着儒者的服装,来见墨子,问道:“君子是先把衣冠穿戴齐整然后才行动呢,还是先去做事然后才讲究衣着呢?”墨子说:“行为的好坏不在于衣着。”公孟子说:“凭什么知道是这样呢?”墨子说:“从前齐桓公戴高冠、束宽带,佩金剑、持木盾,用这身打扮治理国家,他的国家治理得很好。从前晋文公穿粗布衣、披母羊皮裘,用熟牛皮带子佩剑,用这身打扮治理国家,他的国家也治理得很好。从前楚庄王戴鲜艳的帽子、系丝带帽缨,穿宽大的袍服,用这身打扮治理国家,他的国家也治理得很好。从前越王勾践剪短头发、在身上刺花纹,用这副样子治理国家,他的国家也治理得很好。这四位君主,衣着各不相同,治国之行却同样有成效。我(翟)因此知道行为的好坏不在于衣着。”公孟子说:“说得好!我听说‘把善事拖到第二天再做不吉利’,请允许我去掉笏板、换下章甫冠,再回来见先生,可以吗?”墨子说:“就请你照现在这样相见吧。假如一定要去掉笏板、换下章甫冠然后才能相见,那岂不正说明行为果然取决于衣着了吗?”
公孟子曰:“君子必古言服,然后仁。”子墨子曰:“昔者,商王纣,卿士费仲,为天下之暴人,箕子、微子为天下之圣人,此同言而或仁不仁也。周公旦为天下之圣人,关叔为天下之暴人,此同服或仁或不仁。然则不在古服与古言矣。且子法周而未法夏也,子之古非古也。”
【白话】 公孟子说:“君子一定要采用古人的言语、穿古人的服装,然后才算仁。”墨子说:“从前商朝的君王纣,他的卿士费仲,都是天下的暴虐之人;箕子、微子却是天下的圣人。这几个人说的是同样的话(用同样的古言),却有的仁、有的不仁。周公旦是天下的圣人,管叔(关叔)却是天下的暴虐之人。这几个人穿的是同样的衣服,却有的仁、有的不仁。可见仁不仁并不在于古服与古言。况且你只效法周朝,却没有效法夏朝,你所谓的‘古’还算不上真正的古。”
公孟子谓子墨子曰:“昔者圣王之列也,上圣立为天子,其次立为卿、大夫,今孔子博于诗、书,察于礼乐,详于万物,若使孔子当圣王,则岂不以孔子为天子哉?”子墨子曰:“夫知者,必尊天事鬼,爱人节用,合焉为知矣。今子曰:‘孔子博于诗书,察于礼乐,详于万物’,而曰可以为天子,是数人之齿,而以为富。”
【白话】 公孟子对墨子说:“从前圣王排定爵位的次序,最圣明的立为天子,次一等的立为卿、大夫。如今孔子博通《诗》《书》,明察礼乐,通晓万物,假如让孔子赶上圣王之世,难道不应该立孔子为天子吗?”墨子说:“真正有智慧的人,必定尊崇上天、敬事鬼神,爱护百姓、节约用度,把这几样合起来才叫智慧。如今你说:‘孔子博通《诗》《书》,明察礼乐,通晓万物’,就说他可以做天子,这就好比数着别人牙齿的数目,就认为自己富有(指把无关紧要、与做天子真正所需无关的本领当作资格)。”
公孟子曰:“贫富寿夭,齰然在天,不可损益。”又曰:“君子必学。”子墨子曰:“教人学而执有命,是犹命人葆而去亓冠也。”
【白话】 公孟子说:“贫穷还是富贵,长寿还是早死,都明明白白由天注定,不能增减改变。”可他又说:“君子一定要学习。”墨子说:“一边教人学习,一边又坚持‘有命定’的说法,这就好比命令人把头发包好,却又叫他摘掉帽子(两者自相矛盾)。”
公孟子谓子墨子曰:“有义不义,无祥不祥。”子墨子曰:“古圣王皆以鬼神为神明,而为祸福,执有祥不祥,是以政治而国安也。自桀纣以下,皆以鬼神为不神明,不能为祸福,执无祥不祥,是以政乱而国危也。故先王之书,子亦有之曰:‘亓傲也,出于子,不祥。’此言为不善之有罚,为善之有赏。”
【白话】 公孟子对墨子说:“世上只有义和不义,并没有什么吉祥与不吉祥。”墨子说:“古代圣王都认为鬼神是神明的,能够降下灾祸或赐予福分,坚持有吉祥与不吉祥之分,所以政治清明、国家安定。从桀、纣以后,都认为鬼神并不神明、不能降灾赐福,坚持没有吉祥与不吉祥之分,所以政治混乱、国家危殆。所以先王的典籍,你那里也有这样的话:‘他的傲慢出于你自己,是不吉祥的。’这话是说做坏事会受惩罚,做好事会得奖赏。”
子墨子谓公孟子曰:“丧礼,君与父母、妻、后子死,三年丧服,伯父、叔父、兄弟期,族人五月,姑、姊、舅、甥皆有数月之丧。或以不丧之闲,诵诗三百,弦诗三百,歌诗三百,舞诗三百。若用子之言,则君子何日以听治?庶人何日以从事?”公孟子曰:“国乱则治之,国治则为礼乐。国治则从事,国富则为礼乐。子墨子曰:“国之治。治之废,则国之治亦废。国之富也,从事,故富也。从事废,则国之富亦废。故虽治国,劝之无餍,然后可也。今子曰:‘国治,则为礼乐,乱则治之’,是譬犹噎而穿井也,死而求医也。古者三代暴王桀纣幽厉,薾为声乐,不顾其民,是以身为刑僇,国为戾虚者,皆从此道也。”
【白话】 墨子对公孟子说:“按照丧礼,为君主、父母、妻子、嫡长子的死,要服三年之丧;为伯父、叔父、兄弟服一年;为同族的人服五个月;为姑母、姐姐、舅父、外甥都各有几个月的丧期。有的人还利用不服丧的间隙,按声调诵读《诗》三百篇,用弦乐器弹奏《诗》三百篇,歌唱《诗》三百篇,舞蹈《诗》三百篇。要是照你的主张去做,那么君子哪还有时间去处理政务?平民百姓哪还有时间去从事生产?”公孟子说:“国家混乱就去治理它,国家安定了就来制作礼乐;国家贫穷就去从事生产,国家富足了就来制作礼乐。”墨子说:“国家的安定,是靠治理得来的。一旦把治理荒废了,国家的安定也就跟着没了。国家的富足,是靠从事生产得来的,所以才富足;一旦把生产荒废了,国家的富足也就跟着没了。所以即使是已经安定的国家,也必须不知满足地勉励大家治理,这样才行。如今你说:‘国家安定了就制作礼乐,混乱了再去治理’,这就好比噎住了才去挖井,人死了才去找医生。古代夏、商、周三代的暴君桀、纣、幽王、厉王,沉溺于声乐而不顾百姓,结果自身遭到刑戮、国家变成废墟,都是走的这条路。”
公孟子曰:“无鬼神。”又曰:“君子必学祭祀。”子墨子曰:“执无鬼而学祭礼,是犹无客而学客礼也,是犹无鱼而为鱼𦊟也。”
【白话】 公孟子说没有鬼神;可他又说:“君子一定要学习祭祀。”墨子说:“坚持认为没有鬼神,却又去学习祭祀之礼,这就好比明明没有客人却去学习待客之礼,又好比明明没有鱼却去编织捕鱼的网。”
公孟子谓子墨子曰:“子以三年之丧为非,子之三日之丧亦非也。”子墨子曰:“子以三年之丧非三日之丧,是犹裸谓撅者不恭也。”
【白话】 公孟子对墨子说:“你认为服三年之丧不对,那你主张的服三日之丧也不对。”墨子说:“你拿三年之丧来非难三日之丧,这就好比赤身裸体的人却指责撩起衣服露体的人不庄重(自己更过分,反倒去责备别人)。”
公孟子谓子墨子曰:“知有贤于人,则可谓知乎?”子墨子曰:“愚之知有以贤于人,而愚岂可谓知矣哉?”
【白话】 公孟子对墨子说:“一个人若在某件事上比别人懂得多,能不能就说他有智慧呢?”墨子说:“愚人在某些事上也会比别人懂得多,难道愚人就能说成是有智慧的吗?”
公孟子曰:“三年之丧,学吾之慕父母。”子墨子曰:“夫婴儿子之知,独慕父母而已。父母不可得也,然号而不止,此亓故何也?即愚之至也。然则儒者之知,岂有以贤于婴儿子哉?”
【白话】 公孟子说:“服三年之丧,是为了仿效婴儿对父母的依恋之情。”墨子说:“那婴儿的见识,不过只知道依恋父母罢了。父母不在眼前了,他就哭号不止,这是什么缘故呢?正是因为愚昧到了极点。这样说来,儒者的见识,难道比婴儿高明到哪里去吗?”
子墨子曰问于儒者:“何故为乐?”曰:“乐以为乐也。”子墨子曰:“子未我应也。今我问曰:‘何故为室?’曰:‘冬避寒焉,夏避暑焉,室以为男女之别也。’则子告我为室之故矣。今我问曰:‘何故为乐?’曰:‘乐以为乐也。’是犹曰‘何故为室’?曰‘室以为室也’。”
【白话】 墨子问一个儒者:“为什么要奏乐(搞音乐)?”儒者回答:“奏乐是为了取乐。”墨子说:“你还没有回答我。假如我问:‘为什么要建房子?’你回答:‘冬天用来避寒,夏天用来避暑,房子还用来分隔男女。’这样你就把建房子的缘由告诉我了。如今我问:‘为什么要奏乐?’你却回答:‘奏乐是为了取乐。’这就好比问‘为什么要建房子’,回答说‘房子是为了房子’(等于什么都没说)。”
子墨子谓程子曰:“儒之道足以丧天下者,四政焉。儒以天为不明,以鬼为不神,天鬼不说,此足以丧天下。又厚葬久丧,重为棺椁,多为衣衾,送死若徙,三年哭泣,扶后起,杖后行,耳无闻,目无见,此足以丧天下。又弦歌鼓舞,习为声乐,此足以丧天下。又以命为有,贫富寿夭,治乱安危有极矣,不可损益也,为上者行之,必不听治矣;为下者行之,必不从事矣,此足以丧天下。”程子曰:“甚矣!先生之毁儒也。”子墨子曰:“儒固无此若四政者,而我言之,则是毁也。今儒固有此四政者,而我言之,则非毁也,告闻也。”程子无辞而出。子墨子曰:“迷之!”反,后坐,进复曰:“乡者先生之言有可闻者焉,若先生之言,则是不誉禹,不毁桀纣也。”子墨子曰:“不然,夫应孰辞,称议而为之,敏也。厚攻则厚吾,薄攻则薄吾。应孰辞而称议,是犹荷辕而击蛾也。”
【白话】 墨子对程子说:“儒家的学说,足以败坏天下的,有四个方面。儒家认为上天不神明,认为鬼神不灵验,上天和鬼神都不高兴,这足以败坏天下。又主张厚葬久丧,棺椁做得很厚重,衣衾做得很多,送葬时像搬家一样(陪葬甚多),还要哭泣三年,要人扶着才能起身,拄着拐杖才能走路,耳朵听不见、眼睛看不见(守丧到形容枯槁),这足以败坏天下。又弹琴唱歌、击鼓跳舞,专门搞声乐,这足以败坏天下。又认为命运是注定的,贫富、寿夭、治乱、安危都有定数,不能增减改变,在上位的人照这个去做,必定不去处理政务;在下位的人照这个去做,必定不去从事生产,这足以败坏天下。”程子说:“太过分了!先生这样诋毁儒家。”墨子说:“儒家本来若没有这四样东西,我却说有,那才是诋毁。如今儒家本来就有这四样东西,我把它说出来,那就不是诋毁,而是如实相告。”程子无话可答,便起身往外走。墨子说:“回来!”程子返回,重新坐下,又上前说:“刚才先生的话有可取之处。不过照先生的说法,那就既不该赞美禹,也不该贬斥桀、纣了(意指评价应一视同仁)。”墨子说:“不是这样。回答别人的诘难,要衡量对方议论的分量来应对,这才算机敏。对方攻得重,我就驳得重;对方攻得轻,我就驳得轻。回应诘难却不掂量分量(一味用同等力气),就好比扛着车辕去打飞蛾(轻重悬殊、用力不当)。”
子墨子与程子辩,称于孔子。程子曰:“非儒,何故称于孔子也?”子墨子曰:“是亦当而不可易者也。今鸟闻热旱之忧则高,鱼闻热旱之忧则下,当此虽禹汤为之谋,必不能易矣。鸟鱼可谓愚矣,禹汤犹云因焉。今翟曾无称于孔子乎?”
【白话】 墨子和程子辩论,引用了孔子的话。程子说:“你既然非难儒家,为什么还引用孔子呢?”墨子说:“这是因为孔子的这些话恰当而不可更改。如今鸟感知到酷热干旱的忧患就往高处飞,鱼感知到酷热干旱的忧患就往深处游,在这种情况下,即使让禹、汤来谋划,也必定无法改变。鸟和鱼可以说是愚昧的了,可禹、汤还说要顺着它们(取法其趋利避害之理)。如今我难道就不能引用孔子的话吗?”
有游于子墨子之门者,身体强良,思虑徇通,欲使随而学。子墨子曰:“姑学乎,吾将仕子。”劝于善言而学。其年,而责仕于子墨子。子墨子曰:“不仕子,子亦闻夫鲁语乎?鲁有昆弟五人者,亓父死,亓长子嗜酒而不葬,亓四弟曰:‘子与我葬,当为子沽酒。’劝于善言而葬。已葬,而责酒于其四弟。四弟曰:‘吾末予子酒矣,子葬子父,我葬吾父,岂独吾父哉?子不葬,则人将笑子,故劝子葬也。’今子为义,我亦为义,岂独我义也哉?子不学,则人将笑子,故劝子于学。”
【白话】 有个人到墨子门下求学,身体强壮健康,思虑敏捷通达,墨子想让他跟从自己学习,就说:“暂且来学吧,我将来让你做官。”那人被这番动听的话打动,便来求学。过了一年,他向墨子讨要官职。墨子说:“我没有让你做官。你也听说过那个鲁国的故事吧?鲁国有兄弟五人,他们的父亲死了,长子嗜好喝酒,不肯去办丧事。四个弟弟对他说:‘你替我们办丧事,我们应当给你买酒。’长子被这番动听的话打动,就去办了丧事。办完丧事,他向四个弟弟讨酒喝。四个弟弟说:‘我们不会给你酒。你埋你的父亲,我们埋我们的父亲,难道这只是我们的父亲吗?你若不办丧事,别人就会嘲笑你,所以才劝你去办的。’如今你行义,我也行义,难道行义只是我一个人的事吗?你若不学习,别人就会嘲笑你,所以我才劝你学习。”
有游于子墨子之门者,子墨子曰:“盍学乎?”对曰:“吾族人无学者。”子墨子曰:“不然,夫好美者,岂曰吾族人莫之好,故不好哉?夫欲富贵者,岂曰我族人莫之欲,故不欲哉?好美、欲富贵者,不视人犹强为之。夫义,天下之大器也,何以视人必强为之?”
【白话】 有个人到墨子门下求学,墨子说:“为什么不来学习呢?”那人回答:“我们家族里没有人学习。”墨子说:“不能这么说。那爱好美色的人,难道会说‘我们家族里没有人爱好美色,所以我就不爱好’吗?那想要富贵的人,难道会说‘我们家族里没有人想要富贵,所以我就不想要’吗?爱好美色、想要富贵的人,都不去看别人怎样、自己一意去追求。义,是天下最重要的东西,为什么偏要去看别人怎样、(别人不做自己就不做,而不肯)一意去追求呢?”
有游于子墨子之门者,谓子墨子曰:“先生以鬼神为明知,能为祸人哉福?为善者富之,为暴者祸之。今吾事先生久矣,而福不至,意者先生之言有不善乎?鬼神不明乎?我何故不得福也?”子墨子曰:“虽子不得福,吾言何遽不善?而鬼神何遽不明?子亦闻乎匿徒之刑之有刑乎?”对曰:“未之得闻也。”子墨子曰:“今有人于此,什子,子能什誉之,而一自誉乎?”对曰:“不能。”“有人于此,百子,子能终身誉亓善,而子无一乎?”对曰:“不能。”子墨子曰:“匿一人者犹有罪,今子所匿者若此亓多,将有厚罪者也,何福之求?”
【白话】 有个人到墨子门下求学,对墨子说:“先生认为鬼神是明察的,能给人降祸赐福:做善事的就让他富足,做暴虐之事的就降祸于他。如今我侍奉先生很久了,可福分却没有来。想来是先生的学说有不对的地方吧?还是鬼神并不明察呢?我为什么得不到福分呢?”墨子说:“即使你没有得到福分,我的学说怎么就一定不对了呢?鬼神又怎么就一定不明察了呢?你也听说过对藏匿罪人之徒所定的刑罚吧?”那人回答:“没有听说过。”墨子说:“假如这里有个人,他的德行比你高十倍,你能用十倍的言辞去称赞他,而对自己只称赞一分吗?”那人回答:“做不到。”“假如这里有个人,德行比你高一百倍,你能终身称赞他的善行,而对自己一点也不称赞吗?”那人回答:“做不到。”墨子说:“埋没一个人的善行尚且有罪,如今你所埋没的(贤人之善)这么多,将要犯下重罪了,还求什么福分呢?”
子墨子有疾,跌鼻进而问曰:先生以鬼神为明,能为祸福,为善者赏之,为不善者罚之。今先生圣人也,何故有疾?意者先生之言有不善乎?鬼神不明知乎?”子墨子曰:“虽使我有病,何遽不明?人之所得于病者多方,有得之寒暑,有得之劳苦,百门而闭一门焉,则盗何遽无从入?”
【白话】 墨子生了病,跌鼻(人名)上前问道:“先生认为鬼神是明察的,能降祸赐福:做善事的就奖赏他,做坏事的就惩罚他。如今先生是圣人,为什么会生病呢?想来是先生的学说有不对的地方吧?还是鬼神并不明察呢?”墨子说:“即使我生了病,鬼神怎么就一定不明察了呢?人得病的原因有很多方面,有的是因为寒暑(气候),有的是因为劳累。就好比有一百道门,只关上其中一道,那盗贼怎么会无处可进呢(病因众多,并非全靠鬼神,关好一处仍有别处可入)?”
二三子有复于子墨子学射者,子墨子曰:“不可,夫知者必量亓力所能至而从事焉,国士战且扶人,犹不可及也。今子非国士也,岂能成学又成射哉?”
【白话】 有几个弟子向墨子请求学习射箭,墨子说:“不行。有智慧的人必定要估量自己的力量所能达到的程度,然后再去做事。就算是一国的勇士,一边作战一边搀扶别人,尚且做不到。如今你们并不是一国的勇士,怎么能既学成学问、又学成射箭呢?”
二三子复于子墨子曰:“告子曰:‘言义而行甚恶。’请弃之。”子墨子曰:“不可,称我言以毁我行,愈于亡。有人于此,翟甚不仁,尊天、事鬼、爱人,甚不仁,犹愈于亡也。今告子言谈甚辩,言仁义而不吾毁,告子毁,犹愈亡也。”
【白话】 有几个弟子向墨子报告说:“告子说:‘墨子嘴上讲仁义,行为却很恶劣。’请把他逐出(不再理会他)。”墨子说:“不可以。他称引我的学说来诋毁我的行为,总比对我无所谓、不闻不问要好。假如这里有个人说:‘翟(我)很不仁,可他尊崇上天、敬事鬼神、爱护百姓’,说我很不仁,这也总比对我不闻不问要好。如今告子言谈很善于辩论,他口讲仁义却并不诋毁我(这一点),告子(即便有所)诋毁,也总比对我不闻不问要好。”
二三子复于子墨子曰:“告子胜为仁。”子墨子曰:“未必然也!告子为仁,譬犹跂以为长,隐以为广,不可久也。”
【白话】 有几个弟子向墨子报告说:“告子很会行仁。”墨子说:“未必真是这样!告子行仁,就好比踮起脚跟想显得高,撑开身子想显得宽,这是不能持久的。”
告子谓子墨子曰:“我治国为政。”子墨子曰:“政者,口言之,身必行之。今子口言之,而身不行,是子之身乱也。子不能治子之身,恶能治国政?子姑亡,子之身乱之矣!”
【白话】 告子对墨子说:“我能治理国家、处理政务。”墨子说:“处理政务,嘴上说了,自身就一定要去做。如今你嘴上说了,自身却不去做,这说明你自身就处于混乱之中。你连自己都管不好,怎么能治理国家政务呢?你还是算了吧,你自身都已经乱了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