非命·中

卷九 · 第29篇

子墨子言曰:“凡出言谈,由文学之为道也,则不可而不先立义法。若言而无义,譬犹立朝夕于员钧之上也,则虽有巧工,必不能得正焉。然今天下之情伪,未可得而识也,故使言有三法。三法者何也?有本之者,有原之者,有用之者。于其本之也,考之天鬼之志,圣王之事;于其原之也,徵以先王之书;用之柰何,发而为刑。此言之三法也。

【白话】 墨子说:“凡是发表言论、著书立说,作为一种立身行事的法则,就不能不先确立判断是非的标准和法度。如果说话却没有判断的标准,就好比在不停旋转的陶钧(制陶用的转盘)上去标定日出日落的方位,即使有技艺高超的工匠,也一定不能得到正确的结果。如今天下事物的真伪还不容易辨认清楚,所以使言论的判断要有三条法则。哪三条法则呢?有作为根本依据来考察的,有作为来源依据来推究的,有放到实际中去检验运用的。所谓考察根本,就是用上天和鬼神的意志、古代圣王的事迹来验证它;所谓推究来源,就是用先王留下的典籍来印证它;所谓检验运用,又怎么做呢?就是把它推行到刑法政令中去考察它的效果。这就是判断言论的三条法则。”


今天下之士君子或以命为亡,我所以知命之有与亡者,以众人耳目之情,知有与亡。有闻之,有见之,谓之有;莫之闻,莫之见,谓之亡。然胡不1尝考之百姓之情?自古以及今,生民以来者,亦尝见命之物,闻命之声者乎?则未尝有也。若以百姓为愚不肖,耳目之情不足因而为法,然则胡不尝考之诸侯之传言流语乎?自古以及今,生民以来者,亦尝有闻命之声,见命之体者乎?则未尝有也。然胡不尝考之圣王之事?古之圣王,举孝子而劝之事亲,尊贤良而劝之为善,发宪布令以教诲,明2赏罚以劝沮。若此,则乱者可使治,而危者可使安矣。若以为不然,昔者,桀之所乱,汤治之;纣之所乱,武王治之。此世不渝而民不改,上变政而民易教,其在汤武则治,其在桀纣则乱,安危治乱,在上之发政也,则岂可谓有命哉!夫曰有命云者亦不然矣。

【白话】 如今天下的士人君子,有的认为命运并不存在。我之所以能够知道命运是有还是没有,是凭借众人耳闻目睹的实际情况来判断它的有无。有人听到过它、有人看见过它,就说它存在;没有人听到过、没有人看见过,就说它不存在。那么为什么不试着考察一下百姓的实际经验呢?从古到今,自从有人类以来,可曾有谁见过命运这种东西、听过命运的声音吗?根本就不曾有过。如果认为百姓愚昧无能,他们耳闻目睹的经验不足以作为依据来制定标准,那么为什么不试着考察一下诸侯流传下来的言论传说呢?从古到今,自从有人类以来,可曾有诸侯听过命运的声音、见过命运的形体吗?根本就不曾有过。那么为什么不试着考察一下圣王的事迹呢?古代的圣王,举荐孝子并勉励他们去侍奉双亲,尊崇贤良并勉励他们去做善事,颁布法令来教导训诲百姓,明确赏罚来鼓励善行、阻止恶行。像这样做,那么混乱的局面可以使它变得安定,危险的局面可以使它变得太平。如果认为不是这样,那么从前夏桀所造成的混乱,被商汤治理好了;商纣所造成的混乱,被周武王治理好了。这世道并没有变,百姓也没有更换,只是在上位者改变了政令,百姓就容易接受教化了——在商汤、周武王治下就太平,在夏桀、商纣治下就混乱。可见安危治乱都取决于在上位者所推行的政令,那怎么能说有命运在起作用呢!所以那些说有命运的言论也是不对的。


今夫有命者言曰:‘我非作之后世也,自昔三代有若言以传流矣。今故先生对之?’曰:夫有命者,不志昔也三代之圣善人与?意亡昔三代之暴不肖人也?何以知之?初之列士桀大夫,慎言知行,此上有以规谏其君长,下有以教顺其百姓,故上有以规谏其君长,下有以教顺其百姓,1故上得其君长之赏,下得其百姓之誉。列士桀大夫声闻不废,流传至今,而天下皆曰其力也,必不能曰我见命焉2。

【白话】 如今那些主张有命运的人说:‘这不是我们在后世才编造出来的,从前夏、商、周三代起就有这样的说法流传下来了。如今您先生为什么要反对它呢?’墨子回答说:那些主张有命运的人,不知道这话是出自从前三代的圣明善良之人呢?还是出自从前三代的凶暴无能之人呢?怎么知道呢?当初那些有德行的贤士、杰出的大夫,言语谨慎、行为明智,对上能够规劝进谏他们的君长,对下能够教导顺服他们的百姓,所以对上得到君长的赏赐,对下得到百姓的赞誉。这些贤士、杰出大夫的名声从不衰减,一直流传到今天,而天下人都说这是他们努力的结果,绝不会说‘我在这里看到了命运’。


是故昔者三代之暴王,不缪其耳目之淫,不慎其心志之辟,外之驱骋田猎毕弋,内沈于酒乐,1不顾其国家百姓之政。繁为无用,暴逆百姓,使下不亲其上,是故国为虚厉,身在刑僇之中,必不能曰我见命焉2。是故昔者三代之暴王,不缪其耳目之淫,不慎其心志之辟,外之驱骋田猎毕弋,内沈于酒乐,3不肯曰:4‘我5罢不肖,我为刑政不善’,必曰:‘我命故且亡。’虽昔也三代之穷民,亦由此也。内之不能善事其亲戚,外不能善事其君长,恶恭俭而好简易,贪饮食而惰从事,衣食之财不足,使身至有饥寒冻馁之忧,必不能曰:‘我罢不肖,我从事不疾’,必曰:‘我命固且穷。’虽昔也三代之伪民,亦犹此也。繁饰有命,以教众愚朴人久矣。圣王之患此也,故书之竹帛,琢之金石,于先王之书仲虺之告曰:‘我闻有夏,人矫天命,布命于下,帝式是恶,用阙师。’此语夏王桀之执有命也,汤与仲虺共非之。先王之书太誓之言然曰:‘纣夷之居,而不用事上帝,弃阙其先神而不祀也,曰:“我民有命,毋僇其务。”天不亦弃纵而不葆。’此言纣之执有命也,武王以太誓非也。有于三代不国有之曰:‘女毋崇天之有命也。’命三不国亦言命之无也。于召公之执令于然,且:“‘敬哉!无天命,惟予二人,而无造言,不自降天之哉得之。’在于商、夏之诗书曰:‘命者暴王作之。’且今天下之士君子,将欲辩是非利害之故,当天有命者,不可不疾非也。”执有命者,此天下之厚害也,是故子墨子非也。

【白话】 因此从前三代的暴虐之君,不约束自己耳目过度的享乐,不谨慎防范自己心志的邪僻,对外纵情驰骋去打猎射鸟(毕、弋都是猎取飞禽的器具,毕是带柄的网,弋是系绳的箭),对内沉湎于饮酒作乐,不顾及他们国家百姓的政事。大量做无用的事,残暴地对待百姓,使下面的人不亲附他们的君上,因此国家变成废墟、人鬼断绝(虚厉指国破家亡、绝后无人祭祀),自身陷于刑戮之中,可见绝不能说‘我看到了命运’。因此从前三代的暴虐之君,不约束自己耳目过度的享乐,不谨慎防范自己心志的邪僻,对外纵情驰骋去打猎射鸟,对内沉湎于饮酒作乐,却不肯说:‘我疲弱无能,我处理刑法政务不好’,反而一定说:‘我命中本来就该灭亡。’即使是从前三代那些走投无路的穷困百姓,也是如此。对内不能好好侍奉自己的亲人,对外不能好好侍奉自己的君长,厌恶恭敬节俭而喜好怠惰苟且,贪图吃喝而懒于劳作,结果衣食财物不够用,使自身以致有饥寒受冻挨饿的忧患,却绝不肯说:‘我疲弱无能,我做事不勤快’,反而一定说:‘我命里本来就该穷困。’即使是从前三代那些虚伪的百姓,也是这样。他们粉饰渲染有命运的说法,用来教导众多愚昧朴实的人,已经很久了。圣王忧虑这一点,所以把(反对命运的话)写在竹简绢帛上,刻在钟鼎碑石上。在先王的典籍《仲虺之告》(仲虺是商汤的大臣)中说:‘我听说那夏朝的人,假托天命,向下面发布命令,上帝因此憎恶他,于是丧失了他的军队。’这说的是夏王桀坚持有命运的主张,商汤和仲虺一起反对它。先王的典籍《太誓》(即《泰誓》,周武王伐纣时的誓词)中这样说:‘商纣傲慢地居于其位,却不肯敬事上帝,抛弃他的先祖神灵而不加祭祀,还说:“我的百姓自有天命,何必勤勉于政务。”上天因此也抛弃他、放纵不再保佑他。’这说的是商纣坚持有命运的主张,周武王用《太誓》来反对它。又有《三代百国》(古佚书)中说:‘你们不要推崇上天有命运的说法。’《三代百国》也是说没有命运。还有《召公》(与召公有关的篇章)也同样否定相信命运的说法。它说:‘要恭敬啊!没有天命这回事,只有我们二人(指君臣自身),不要制造虚妄的言论,命运并不是从上天降下来才得到的。’在商、夏的诗书中说:‘命运的说法是暴虐之君编造出来的。’况且如今天下的士人君子,如果想要辨明是非利害的缘由,那么对于上天有命运这种说法,就不能不竭力反对它。坚持有命运主张的人,是天下的大祸害,因此墨子反对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