兼爱·中

卷四 · 第15篇

子墨子言曰:“仁人之所以为事者,必兴天下之利,除去天下之害,以此为事者也。”然则天下之利何也?天下之害何也?子墨子言曰:“今若国之与国之相攻,家之与家之相篡,人之与人之相贼,君臣不惠忠,父子不慈孝,兄弟不和调,此则天下之害也。”

【白话】 墨子说:仁人所要从事的事业,一定是兴办对天下有利的事,除去对天下有害的事,要把这当作自己的事业。那么,天下的利益是什么呢?天下的祸害又是什么呢?墨子说:如今像国与国之间相互攻伐,卿大夫之家与家之间相互掠夺,人与人之间相互残害,君臣之间缺少恩惠和忠诚,父子之间缺少慈爱和孝顺,兄弟之间不能和睦协调,这些就是天下的祸害啊。


然则察1此害亦何用生哉?以不相爱生邪?子墨子言:“以不相爱生。今诸侯独知爱其国,不爱人之国,是以不惮举其国以攻人之国。今家主独知爱其家,而不爱人之家,是以不惮举其家以篡人之家。今人独知爱其身,不爱人之身,是以不惮举其身以贼人之身。是故诸侯不相爱则必野战。家主不相爱则必相篡,人与人不相爱则必相贼,君臣不相爱则不惠忠,父子不相爱则不慈孝,兄弟不相爱则不和调。天下之人皆不相爱,强必执弱,富必侮贫,贵必敖贱,诈必欺愚。凡天下祸篡怨恨,其所以起者,以不相爱生也,是以仁者非之。”

【白话】 那么,考察这些祸害究竟是因为什么而产生的呢?是因为彼此相爱才产生的吗?墨子说:是因为彼此不相爱才产生的。如今的诸侯只知道爱自己的国家,不爱别人的国家,因此就毫不顾忌地发动全国去攻打别人的国家。如今卿大夫之家的家主只知道爱自己的家族,不爱别人的家族,因此就毫不顾忌地动用整个家族去掠夺别人的家族。如今的人只知道爱自己,不爱别人,因此就毫不顾忌地挺身去残害别人。所以诸侯之间不相爱就必定会在野外交战,家主之间不相爱就必定会相互掠夺,人与人之间不相爱就必定会相互残害,君臣之间不相爱就没有恩惠和忠诚,父子之间不相爱就没有慈爱和孝顺,兄弟之间不相爱就不能和睦协调。天下的人都不相爱,强者就必定挟制弱者,富人就必定欺侮穷人,尊贵者就必定傲视卑贱者,狡诈者就必定欺骗愚钝者。凡是天下的祸患、掠夺、怨恨之所以兴起,都是因为彼此不相爱而产生的,所以仁人非难它。


既以非之,何以易之?子墨子言曰:“以兼相爱交相利之法易之。”然则兼相爱交相利之法将柰何哉?子墨子言:“视人之国若视其国,视人之家若视其家,视人之身若视其身。是故诸侯相爱则不野战,家主相爱则不相篡,人与人相爱则不相贼,君臣相爱则惠忠,父子相爱则慈孝,兄弟相爱则和调。天下之人皆相爱,强不执弱,众不劫寡,富不侮贫,1贵不敖贱,诈不欺愚。凡天下祸篡怨恨可使毋起者,以相爱生也,是2以仁者誉之。”

【白话】 既然已经非难了不相爱,那么用什么来替代它呢?墨子说:用彼此相爱、相互谋利的方法来替代它。那么彼此相爱、相互谋利的方法究竟该怎么做呢?墨子说:看待别人的国家就像看待自己的国家,看待别人的家族就像看待自己的家族,看待别人就像看待自己。因此诸侯之间相爱就不会在野外交战,家主之间相爱就不会相互掠夺,人与人之间相爱就不会相互残害,君臣之间相爱就会有恩惠和忠诚,父子之间相爱就会有慈爱和孝顺,兄弟之间相爱就会和睦协调。天下的人都相爱,强者就不会挟制弱者,人多的就不会劫掠人少的,富人就不会欺侮穷人,尊贵者就不会傲视卑贱者,狡诈者就不会欺骗愚钝者。凡是天下的祸患、掠夺、怨恨之所以能够使它不兴起,都是因为彼此相爱而产生的,所以仁人称赞它。


然而今天下之士君臣相爱则惠忠,父子相爱则慈孝,兄弟相爱则和调。天下之人皆相爱,强不执弱,众不劫寡,富不侮贫,1君子2曰:“然,乃若兼则善矣,虽然,天下之难物于故也。”子墨子言曰:“天下之士君子,特不识其利,辩其故也。今若夫攻城野战,杀身为名,此天下百姓之所皆难也,苟君说之,则士众能为之。况于兼相爱,交相利,则与此异。夫爱人者,人必从而爱之;利人者,人必从而利之;恶人者,人必从而恶之;害人者,人必从而害之。此何难之有!特上弗以为政,士不以为行故也。

【白话】 然而如今天下的士人君子说:对啊,要是能做到兼爱当然好极了,虽然如此,它毕竟是天下极难办到的事情。墨子说:天下的士人君子,只是不懂得兼爱的好处,不明白它的道理罢了。如今像攻城、野战、舍身去求取名声,这些都是天下百姓觉得难以做到的事,可只要君主喜欢它,那么士众就能够做到。何况彼此相爱、相互谋利,跟这些(攻城野战)是不同的(更容易)。爱别人的人,别人一定会跟着来爱他;有利于别人的人,别人一定会跟着来有利于他;憎恶别人的人,别人一定会跟着来憎恶他;残害别人的人,别人一定会跟着来残害他。这有什么难的呢!只不过是君主不把它作为施政的方针、士人不把它作为行为的准则的缘故罢了。


昔者晋文公好士之恶衣,故文公之臣皆牂羊之裘,韦以带剑,练帛之冠,入以见于君,出以践于1朝。是其故何也?君说之,故臣为之也。昔者楚灵王好士细要,故灵王之臣皆以一饭为节,肱息然后带,扶墙然后起。比期年,朝有黧黑之色。是其故何也?君说之,故臣能之也。昔越王句践好士之勇,教驯其臣,和合之焚舟失火,试其士曰:‘越国之宝尽在此!’越王亲自鼓其士而进之。曰2士闻鼓音,破碎乱行,蹈火而死者左右百人有馀。越王击金而退之。”

【白话】 从前晋文公(春秋时晋国国君,约公元前630年在位)喜欢士人穿粗劣的衣服,所以晋文公的臣子都穿母羊皮做的皮袄,用熟牛皮带子佩挂宝剑,戴粗丝绢做的帽子,这样穿戴着入朝去拜见君主,出朝则在朝堂上行走。这是什么缘故呢?因为君主喜欢这样,所以臣子就这样做。从前楚灵王(春秋时楚国国君,约公元前535年在位)喜欢士人有纤细的腰身,所以楚灵王的臣子都把每天只吃一顿饭当作节制饮食的标准,先收住气息然后才系腰带,要扶着墙才能站起来。等到满一年,朝廷上的人都面带饥饿的黑黄之色。这是什么缘故呢?因为君主喜欢这样,所以臣子就能忍受这样。从前越王勾践(春秋末越国国君,约公元前480年在位)喜欢士人勇武,便对他的臣子加以训练,让他们集合在一起后又暗中放火烧船,借此考验他的士兵,宣称说:越国的珍宝全都在这船上!越王亲自击鼓让士兵前进。士兵听到鼓声,争先恐后、乱了队列,踏入火中而被烧死的就有左右一百多人。越王这才鸣金让他们退下。


是故子墨子言曰:“乃若夫少食恶衣,杀身而为名,此天下百姓之所皆难也,若苟君说之,则众能为之。况兼相爱,交相利,与此异矣。夫爱人者,人亦从而爱之;利人者,人亦从而利之;恶人者,人亦从而恶之;害人者,人亦从而害之。此何难之有焉,特上不以为政而士不以为行故也。”

【白话】 因此墨子说:像那少吃饭、穿粗劣衣服、舍身去求取名声,这些都是天下百姓觉得难以做到的事,可只要君主喜欢它,那么众人就能够做到。何况彼此相爱、相互谋利,跟这些是不同的(更容易做到)。爱别人的人,别人也会跟着来爱他;有利于别人的人,别人也会跟着来有利于他;憎恶别人的人,别人也会跟着来憎恶他;残害别人的人,别人也会跟着来残害他。这有什么难的呢,只不过是君主不把它作为施政的方针、士人不把它作为行为准则的缘故罢了。


然而今天下之士君子曰:“然,乃若兼则善矣。虽然,不可行之物也,譬若挈太山越河济也。”子墨子言:“是非其譬也。夫挈太山而越河济,可谓毕劫有力矣,自古及今未有能行之者也。况乎兼相爱,交相利,则与此异,古者圣王行之。何以知其然?古者禹治天下,西为西河渔窦,以泄渠孙皇之水;北为防原泒,注后之邸,呼池之窦,洒为底柱,凿为龙门,以利燕、代、胡、貉与西河之民;东方漏之陆防孟诸之泽,洒为九浍,以楗东土之水,以利冀州之民;南为江、汉、淮、汝,东流之,注五湖之处,以利荆、楚、干、1越与南夷之民。此言禹之事,吾今行兼矣。昔者文王之治西土,若日若月,乍光于四方于西土,不为大国侮小国,不为众庶侮鳏寡,不为暴势夺穑人黍、稷、狗、彘。天屑临文王慈,是以老而无子者,有所得终其寿;连独无兄弟者,有所杂于生人之闲;少失其父母者,有所放依而长。此文王之事,则吾今行兼矣。昔者武王将事泰山隧,传曰:‘泰山,有道曾孙周王有事,大事既获,仁人尚作,以祗商夏,蛮夷丑貉。虽有周亲,不若仁人,万方有罪,维予一人。’此言武王之事,吾今行兼矣。”

【白话】 然而如今天下的士人君子说:对啊,要是能做到兼爱当然好。虽然如此,它却是行不通的事,就好比要把泰山抱起来跨越黄河、济水一样。墨子说:这个比喻打得不对。抱起泰山跨越黄河、济水,可以说是极有力气了,但从古到今还没有人能做到。何况彼此相爱、相互谋利,跟这件事是不同的(并非做不到),古代的圣王就实行过它。怎么知道是这样呢?古代大禹治理天下,在西方开凿西河和渔窦(水道名),用来排泄渠水、孙水、皇水(三条河流)的水;在北方筑堤防住原水、泒水(河流名),使水流注入后之邸(湖泽名)和呼池(滹沱河)的水口,又疏导而成底柱山的分流,凿通龙门(山名,在今山西陕西交界处),用来便利燕、代、胡、貉(北方各部族)以及西河一带的百姓;在东方排泄大陆泽(古湖泽名),又防护孟诸泽(古湖泽名),疏导成九条沟渠,用来约束东部的水流,便利冀州(古九州之一)的百姓;在南方治理长江、汉水、淮河、汝水,使它们向东流,注入五湖一带,用来便利荆、楚、干、越(南方诸地)以及南方各部族的百姓。这说的是大禹的事迹,我如今要施行兼爱,正是效法于此。从前周文王治理西方的疆土(指周在西方崛起时的封地),就像太阳、月亮一样,光辉乍现照耀四方和西方之地,他不让大国欺侮小国,不让人多的欺侮鳏夫寡妇(孤苦无依之人),不让残暴有势力的人夺取农夫种的黍、稷(粮食作物)和狗、猪(牲畜)。上天眷顾、降临,嘉许文王的慈爱,因此年老而没有子女的人,能够得以安享天年;孤独而没有兄弟的人,能够混迹于众人之中(得到照应);年幼就失去父母的人,能够有所依靠而长大成人。这是周文王的事迹,那么我如今要施行兼爱,正是效法于此。从前周武王将要到泰山祭祀,史书记载说:泰山啊,有道的曾孙周王(武王自称)要来祭祀,伐纣这件大事既已成功,仁人就该兴起,来安定商、夏的百姓以及蛮夷、貉等各部族。纣王虽有众多至亲,却不如有仁德的人;天下万方如果有罪,罪责由我一人来承担。这说的是周武王的事迹,我如今要施行兼爱,正是效法于此。


是故子墨子言曰:“今天下之君子,忠实欲天下之士1富,而恶其贫;欲天下之治,而恶其乱,当兼相爱,交相利,此圣王之法,天下之治道也,不可不务为也。”

【白话】 因此墨子说:如今天下的君子,如果真心实意地希望天下富足而厌恶它贫穷,希望天下安定而厌恶它混乱,那就应当彼此相爱、相互谋利。这是圣王的法则,是治理天下的正道,是不能不努力去做的。